《靈山》第三卷 齊物論

第053回 仙姑亂請四方朔,過路陰神好顯靈

第三卷 齊物論

第053回 仙姑亂請四方朔,過路陰神好顯靈

席間火根好奇地問了一句:「小道長,齊雲觀里有高人,你隨高人學過功夫嗎?」聽見這句話梅振衣就心念一動。
何幼姑瞪大眼睛點了點頭。小聲答道:「是的,有一個提溜轉的東西進來了,每次媽媽請仙姑我都能感覺到,就是看不太清……呂道長,你也能看見?」
梅振衣:「不是不是,我就是來找你們家的,可真巧了。」
那個叫韋從善的人神情一震,睜大了眼睛,腫的和豬頭一般的臉上瞪圓一雙小眼睛,顯得說不出的滑稽怪異,他顫聲答道:「仙姑,您知道董小貞的事?是她陰魂不散在作祟嗎?冤枉啊,我休妻是因為她無子、好妒、染惡疾,七出有其三。她早知我與張巧兒有情,一直堅決不讓我納她進門,我與張巧兒自幼交好,如今休妻,自然要明媒正娶。」
梅振衣盡量輕鬆地說道:「也沒什麼,你是不是一到陰天就覺得胸口悶、喘氣難,早上起來手指發麻、心亂跳,這樣很不舒服對不對?只要按時吃了丹藥,就會好了。」
看來這何仙姑倒是真有門道,屬於天生靈覺特別敏銳的那種人,思慮清靜自我放鬆之後能與鬼神溝通,甚至神識空靈能引陰神暫時托舍。她可能不是與師父學的,而是天生有些特異,通過模仿無意中學會了這樣做。
這時何木生領著兒子進來了:「小道長,找了幾件衣服大概合你的身,你先換上吧,一會吃完飯道袍就幹了……幼姑,你先出去,道長要穿衣服。」
梅振衣聞言心中微微一驚。看來這小姑娘和她母親一樣是天生靈覺特別敏銳的人。很可能是遺傳的,這對她來說恐怕不是什麼好事。只能導致神氣更虛。這時坐在神壇上的何仙姑說話了,聲音並沒有變還是她,就是顯得怪怪地有幾分飄忽。
還有一些人,用的手段看似與現代的精神療法類似,實則是從中醫原理的「調理情志」入手,以鬼神之名連哄帶嚇,告訴患者回家之後應該怎麼怎麼做,就會有效云云。這樣有時候還真有效,前文說過,古時大多數病症都可歸結為「情志」一類,其病根就是平時的生活環境與習慣所導致。上古之時,醫、巫不分,也不是沒有原因。
孫思邈就很擅長調理情志而治症,再配合湯藥效果非常好,但是他老人家不會故意裝神弄鬼,而是從五行虛實角度詳解病因,這就是後世醫與巫的區別。這樣也不能治好所有的病,常常也只是輔助養生手段。
附近莊上的韋老爺發了急症,大夫瞧不了說是中邪了,有熱心人就建議來找何仙姑。看來這位神婆在十里八鄉的知名度還不低,大年初三就有人上門。而何仙姑也很敬業,雖然是過年也照樣「出馬」,當即走出來迎到門前問明了情況,回頭向梅振衣道歉,說要收拾桌子在堂屋裡「請仙姑」。
「韋從善,你還記得董小貞嗎?她伺候了你十年,你從一個窮書生成了韋老爺,可你怎麼對的她?你喜歡張家姑娘,納妾就是,何必休妻?她被你趕出家門,死得好慘啊!」何仙姑開口說話了。
何幼姑:「我會記住的,有你送來的的葯就好,不用再總喝苦湯,呂道長,我究竟得的什麼病啊?」
屋子裡並沒有風,梅振衣的神識一動,感應到有什麼「東西」打著旋進來了,真有陰神白日現形。先在香爐上盤旋幾圈,然後托舍於何仙姑的神識中。神識有感則目中能見,然而梅振衣卻沒有看清那是個什麼東西,因為陰神之形本就飄渺,而且那東西一直在打轉,很快消失於何仙姑的身形中。
「是送給小女的丹藥嗎?難為老神仙還能記住這種事,多少錢啊?」何木生問道。
以現在的醫學常識,大夫看見這種癥狀第一判斷往往是中毒或急性腎炎,梅振衣暗中觀察此人氣色,在不遠處以神識感應他的心跳脈搏,暗自推斷病因卻沒有說話。傳統的中醫看見浮腫癥狀,往往都會想起《內經·素問》中的「氣交變大論」,切脈考察虛實。何仙姑一個不識字的鄉下女人,不太可能會懂這些。梅振衣沒有具體問診,一時間對病情也無法下準確的結論,但他並不著急上前伸手,在一旁觀察何仙姑這一位唐代的神婆是怎麼給人看病的?他穿越前當然見過偏僻鄉村裡的那些巫婆神漢,甚至跳大神的那套把戲他自己都會耍,其中還是有一些門道的。
梅振衣:「孫真人走了,我跟著曲觀主留下來了,就一直住在蕪州,說不定往後還有機會常見面呢。你一定要按二十四節氣按時吃藥,記住了嗎?」
梅振衣道:「何夫人請便,這是你自己家,我來做客也不能耽誤你做生意,再說,我也想見識見識何夫人請仙姑呢。」
隨著香煙變成盤旋狀,屋子裡的人都莫名有些緊張屏住了呼吸,說來也怪,那位躺在竹榻上的病人不再哼哼嘰嘰,眼神發直傻傻地看著何仙姑。梅振衣一直在注意觀察周圍,發現何幼姑的反應與其他人不同。自從那東西一出現,她的視線就跟著走,彷彿也感覺到了什麼。
何幼姑開心地笑了:「真的呀,那太好了!」
巫婆神漢給人做法事大多連哄帶騙。有少數人也會在符水、香灰里暗夾單方、偏方,也可以治療一些常見病症,借鬼神而行醫,這樣有時會顯得神奇,但往往也會出亂子,甚至會耽誤人命。
何幼姑:「當然要謝你,葯是你大老遠送來的,我知道齊雲觀很遠的,還要謝謝孫真人與梅家大少爺,如果你見到他們替我謝一聲,好嗎?」
「白送啊?那太謝謝了,這個瓶子也是送的嗎?」何仙姑的眼神亮了,她沒有看見葯卻看見了裝葯的玉瓶,這可是崑崙仙境妙法門用來盛丹藥的凈玉瓶,就算何仙姑不識貨,也能看出這東西很值錢。
圍觀的旁人聽見這一問一答,不禁竊竊私語議論紛紛,梅振衣從這些零星碎語中也聽出了一個大概。這病人叫韋從善,幼時家境不錯也曾讀過詩書,後來他父親早亡,寡婦母親做點小生意把他帶大,家道漸衰日子過得非常艱苦。韋從善從小與鄰居張家的女兒情投意合,到了談婚論嫁的年紀,韋母卻給他相中了另外一門親事,當地富紳董家的女兒董小貞,也是窮日子過怕了有攀附之意。而那位董老爺也相中了韋從善這個女婿,畢竟他一表人才而且讀過書,在當時當地也算是很出色的後生了。
梅振衣又問:「幼姑,你的名字叫幼姑對吧?剛才為什麼看著我偷偷笑?」
這套功夫在穿越前他就見識過,就是曲正波教授所練的醫家古傳五禽戲。曲教授能修成五氣朝元的境界,出手有內家形意拳的威力,根基就是這套習練多年的內家五禽戲,但說起來它並不是一種武術或法術,就是一種鍛煉身體的導引之法。雖然練到高深的境界非常困難,但是入門的基礎卻並不難學。
而今天何仙姑做法,梅振衣還是第一次遇到,或者穿越前他可能見過,但當時看不出蹊蹺來。何仙姑坐在神壇上,微閉雙目口中念念有詞,開始念起請仙姑的咒語。她發音含糊不清,一般人聽不清在念什麼,但梅振衣聽覺十分敏銳,竟然連聽帶猜搞清楚了。
何幼姑的哥哥何火根瓮聲瓮氣地插了一句嘴:「梅家過年送東西,我知道,我們村就有梅府的佃戶,年前還有人從齊雲觀送香菜來呢,連菜罈子都是送的。」
何仙姑:「一直在用啊,難道藥方有問題?」
梅振衣怔了怔:「這個,這個瓶子是裝葯的。丹藥放在瓶子里才能保持最好的藥性,裏面一共有二十四枚葯,大約每十五天服一枚,按照黃曆上二十四節氣的日期,正好可以服用一年,就不用再服原先的湯藥了。至於瓶子,等丹藥服完了再說,喜歡的話就留著吧。」
想到這裏他放下筷子道:「我和孫真人也學過一些內家功夫,其中有一套導引五禽戲,一般人都可以練,不僅能鍛煉筋骨氣血,用處非常玄妙。何家小哥如果感興趣,有機會我會再來,到時候教給你,連你妹妹都可以學呢。」
韋從善無奈,從母命娶了董小貞,而張家之女巧兒後來也嫁給他人。現代人的文學影視作品中常常嘲笑古時書生落魄無用,其實在梅振衣所處那個年代,只要能識文斷字,謀生基本不成問題,如果為人再機靈點,就算沒什麼太大的出息,在小地方出人頭地並不難。
梅振衣看著她,心中莫名有幾分憐惜之意,柔聲道:「不必謝我,要謝就謝那煉製丹藥的人吧。」
梅振衣直點頭:「好的,好的,我一定把話帶到,你小小年紀可真懂事。」
飯剛剛吃完,正在收拾碗筷。何家來客人了,只聽大門外有人喊道:「仙姑在家嗎?大過年的打擾了,有人撞邪了,發作得很厲害,人已經送來了,麻煩仙姑千萬給治一治。」
這咒語是哪門子的咒語?梅振衣忍不住想笑,然而接下來的一幕就讓他笑不出來了。隨著何仙姑「咒語」念出,梅振衣感應到她似乎進入了一種特殊的定境。同時神壇上點燃的香煙突然變成了螺旋狀冉冉上飄。
韋從善成年娶了董小貞,再加上有董家的幫助,日子過得越來越好,近十年過去了,韋家也成了養賢鎮上數一數二的大戶人家。只有一點不好,就是婚後一直無子,韋從善也曾起過納妾的念頭,但是董氏脾氣比較蠻橫堅決不許,韋從善一直有點怕她,也就算了。
病人抬進門被放在一張竹榻上哼哼嘰嘰的,意識還算清醒,梅振衣一眼看見他的臉還以為是人身子上長了個豬頭。只見此人面目浮腫,就像被吹氣球般的漲的老大,聽說是今天早起還沒吃飯,就突然發病了。
梅振衣笑著說:「不要錢,就是送的,煉丹藥所費都是孫真人的弟子梅家大少爺孝敬,所以就不收你們家錢了。」
何仙姑的記性還真不錯,仔細看了他兩眼一拍大腿道:「噢,原來是你呀,想起來了,還真見過一面,當時你就在孫思邈老神仙身邊。小道長,大過年的怎麼到我們何家村來了,走親戚嗎?」
梅振衣不是太乙真人何幼姑也不是哪吒,他想幫她,只能做自己能辦到的事情。自己擅長內養補益的導引法門,為什麼不教給何幼姑呢?就算練不出什麼大成就,能強健筋骨也是好的。教什麼呢?還真有一套功夫,不僅可以教給何火根,連先天體弱的何幼姑都可以學。
「找我們家?難道我婆娘做的事,得罪觀里的仙長了?」何木生有些不安地問道。
何幼姑:「你年紀也不大呀,和我哥哥差不多,卻出家做道士了。孫真人不是已經走了嗎,你怎麼還在齊雲觀?」
梅振衣:「多謝你提醒,我以後一定會注意的。」
何仙姑聞言是眉開眼笑,笑的臉上的粉都掉下來少許,收起玉瓶起身道:「呂道長大老遠來送葯,正趕上大年初三,怎麼也得好好謝謝人家!當家的,你帶火根去找套乾淨的衣服給小道長暫時換上,我去殺只雞做飯……小道長啊,就在這裏吃頓飯,別著急走,待會給你包壓歲錢。」
「幼姑,你看見什麼東西進來了嗎?」梅振衣正巧就站在她身邊,俯下身悄悄問道。
梅振衣也沒有矯情客氣,換好衣服坐了一會,堂屋裡的飯菜就擺好了,過年的菜都是現成的,又殺了一隻雞,招待也算豐盛。何仙姑領著女兒在後廚沒有上桌,何木生和兒子陪梅振衣吃飯,不住的勸他夾菜招待地很熱情。
梅振衣:「藥方沒什麼問題,但藥效有限,孫真人後來又煉了一爐丹藥,效果比原先的湯劑好用多了。老神仙臨走的時候吩咐把丹藥給您家送來,前段時間觀里事情忙就耽誤了,現在才想起來。」說著話取出一個小玉瓶,掀開被子的一角伸出手,遞到了何仙姑手中。
梅振衣:「不是這麼回事,還記得仙姑曾帶著令愛到齊雲觀看病嗎?當時孫真人開了個方子,你們用了沒有?」
火根的興趣立刻就給勾起來了,在那個年代普通百姓的心目中,修行高人習練的任何一種法門,都是可遇不可求,何況是孫思邈真人所傳?當時就點頭說定了,火根對梅振衣是再三感謝,並請求他一定要找機會經常來。何木生是個老實巴交的莊稼漢,何火根年紀又太小,並沒有意識到梅振衣答應上門傳法很有些不尋常,只是心中既感激又高興。
何幼姑:「我覺得你笨笨的好有意思,白天走路都能掉進水裡。齊雲觀我去過一次,在山上,你以後一定要注意,走路不要老看天,要看腳下的路,否則在山上摔一跤可不得了。」
何木生領著兒子一起動手收拾,不大一會請神的「道場」就布置好了。何仙姑坐的「神壇」就是剛才吃飯的桌子。現在擦乾淨了鋪上一塊黃幔,她穿上自製的「法衣」盤腿坐在上面倒也像模像樣,面前還放著一個小香爐。
事情在一年前又有了變化,那位張巧兒出嫁后遇人不淑,與夫家「和離」,回到了養賢鎮的娘家,按現在的話說就是離婚了。韋從善不忘舊情,又見巧兒可憐,與董氏商量想納她為妾。不料董氏撒潑哭鬧,搞得家中雞犬不寧,還派人到張家罵門,罵的張巧兒閉門數日只在家中垂淚,韋從善因此非常窩火。
梅振衣想走也走不了啊,衣服沒烤乾,身上還裹著人家的一床被呢。其餘的人都去忙了。屋子裡只剩下何幼姑,她眨了眨大眼睛弱弱地說道:「原來你是來給我送葯的,謝謝了!」
只聽她念道:「仙姑教我傳法令,過路神仙快顯靈,東請東方朔,南請南方朔,西請西方朔,北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