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萬歲約阿希姆》第四卷 兩棲狂潮

第43章 人情

第四卷 兩棲狂潮

第43章 人情

夏樹何嘗不知道這個道理,他糾結許久,惆悵許久,可是所有的決心就像抽刀斷水,愁情煩憂絲毫未減。現如今,德國又將出兵愛爾蘭,幫助愛爾蘭人從大英帝國獨立出來。這固然順了大多數愛爾蘭人的意願,但對於英國人而言,德國此舉是在蓄意肢解分裂英國,而身為軍人,首要職責就是捍衛國家的主權完整,等到愛爾蘭人歡慶獨立的那一天,夏樹真不知希爾一家會以什麼樣的眼光看待自己。
夏樹苦心積慮地兜了一個圈子,等的就是羅伯特·希爾這種「軍人無罪」的表達。
夏樹合上面前的書,起身整了整衣領衣襟。和往常一樣,他穿著將官款式的海軍便服,沒有攜帶武器,也沒有扎武裝帶,因天氣漸涼,在身上披了一件深藍色的薄風衣。戰爭時期,這樣一身裝束並不惹眼,至少從他進來到現在,咖啡館里的侍者和客人沒有一個上前索要簽名。
「您能這樣理解,我感到十分的欣慰。如果您願意的話,我可以儘快安排您回到英國,在您失去音訊的這段時間,所有的家人都在日夜為您祈禱。」
沒等夏樹說完,羅伯特·希爾,夏洛特的父親,英國戰列巡洋艦「無敵」號的指揮官,不無酸意地打斷了他:「看得出來,您在德國已經成為萬眾敬仰的大英雄了,了不起的大英雄!」
德國在西線的形勢一片大好,在這種情況下,丹麥政府愈發不敢開罪德國人,夏樹沒怎麼費力氣就把希爾將軍從丹麥的扣留營弄了出來,而在此過程中,希爾本人並未表現出任何的抗拒情緒,夏樹不奢望他會對自己說謝謝,也不寄望他會在夏洛特的婚姻問題上來個一百八十度的大轉彎,他之所以做這些,只是想夏洛特不再為親人的安危而牽腸掛肚,備受折磨。
弗倫斯堡是日德蘭半島的一座德國海港城市,它距離丹麥邊境僅有幾公里。一個秋雨綿綿的日子,夏樹從七十多公裡外的基爾來到這裏,在兩名隨行人員的陪同下走進臨海的一家咖啡館,要了一杯熱騰騰的黑咖啡,翻開莎士比亞的《李爾王》,坐在靠窗的位置靜靜閱讀。
與隨行人員的詫異和慍怒不同,夏樹臉上只是微微有點悻色,他朝咖啡館的女侍者點點頭:「一杯熱咖啡,謝謝!」
希爾將軍冷哼道:「真正的縱火犯是那些為了自身利益蓄意引發戰爭的人,是有能力阻止戰爭而沒去阻止的人。作為軍人,你我都只能服從統治者的意志,別無選擇。」
夏樹猶豫了一下:「如果我說是,您是否會用這個咖啡杯要了我的性命?」
以「皮爾斯」為首的愛爾蘭秘密使團啟程返回愛爾蘭,夏樹也重新回到了公海艦隊參謀部。在巴黎前線,威廉皇儲的部隊離巴黎市區越來越近,兩翼策應的部隊不斷壓縮法軍防守空間,對巴黎的包圍正在形成,德軍的遠程重炮也開始轟擊塞納河畔的目標,這些消息總讓人覺得勝利指日可待,然而法國軍隊仍以寸土必爭的毅力進行頑強抵抗,日出日落,漸成廢墟的巴黎依然在戰鬥……
希爾將軍瞟了眼夏樹手邊的書,有感而發:「大多數人的人生就是一場悲劇,有時候無論你如何努力,也改變不了悲情的結局。」
《李爾王》是莎士比亞的四大悲劇之一,戰爭時期,夏樹沒有埋頭軍事書籍,一來是因為軍事素養主要依靠平時的積累和個人的悟性,二來這些看似跟戰爭沒有直接關係的名著往往蘊藏著很深刻的哲理,善思者自然能夠從中得到有益啟發。
夏樹知道他的顧慮,所以同時做了幾手準備:「我可以安排您借道瑞典返回英國,而且瑞典方面會宣稱是他們用特殊手段將您從丹麥的拘留營解救出來的,或者安排您留在德國直到戰爭結束,到時候再安排您跟其他戰俘一道遣返英國,您覺得怎麼樣?」
目光相交之時,女侍者突然意識到這個年輕的海軍軍官就是那個被視為天才戰神的約阿希姆王子,驚愕之情溢於言表,而當她將咖啡端上來時,腆著一張紅通通的臉對夏樹說:「王子殿下,您是我們全家人的偶像,能否給我簽個名?」
「若真是為了我和我的家人著想,您應該把我送回丹麥去,或是給我一個體面的了結。」希爾將軍的言外之意再清楚不過了:一個被中立國扣押的將軍居然被敵國救出,人們知道了會怎麼想?這不僅是他個人名譽的問題,整個家族的榮譽都會受到難以挽回的損失,那還真不如光榮戰死來得痛快!
夏樹搖搖頭:「有時候一想到那些在戰爭中喪生的士兵,想到他們悲痛欲絕的家人,就會有種難以自拔的罪孽感。我不但不能阻止殺戮的發生,反而以自己的智謀策劃軍事行動,這跟縱火犯有什麼不同?」
在8月7日爆發的大海戰中,「無敵」號隨貝蒂艦隊出擊,在日德蘭半島海域同希佩爾指揮的德國偵察艦隊遭遇,「無敵」號不幸戰沉,七百多名艦員僅有兩人被英國艦艇救起,其餘倖存者或為德國海軍俘獲,或漂至丹麥海域為丹麥人所救起,希爾將軍便屬於第三種。按照國際中立法,丹麥有權將其收容的雙方交戰人員扣留至戰爭結束,而迫於德國方面的外交壓力,丹麥雖然向扣押的英國海軍人員提供了最基本的生存保障,卻遲遲沒有整理出這些扣押人員的名單,也不允許英國方面派遣醫療人員入境。出於個人的一些想法,在被丹麥扣押期間,希爾將軍沒有向丹麥當局申請與將官軍銜相符的待遇,所以英國情報人員一直不知道他還活著,虎視眈眈的德國人也沒注意到他的存在。直到夏樹要求德國派駐丹麥的外交和情報機構進行調查,才發現羅伯特·希爾混就在被丹麥扣押的英軍官兵當中。
「夏洛特?」希爾將軍無奈地搖搖頭,欲言又止。
雖然這不是索要簽名的場合,夏樹還是禮貌地給了她一個微笑,然後用她遞過來的鉛筆在她的小便箋本上籤下了自己的大名。
在一名海軍尉官的引領下,穿黑色大衣的男子很快來到夏樹跟前,他額頭和左眼纏著白色的紗布,略顯凌亂的棕褐色頭髮已經蓋過了耳朵,面色憔悴,雙頰凹陷,唇無血色,儘管穿著平民服裝,軍人的剛毅氣質卻不容掩蓋。
由「您」變成了「你」,稱謂的不同大有意味。
快到中午的時候,一艘小型巡防艦駛入港灣,夏樹的視線離開書頁,靜靜看著它靠上不遠處的碼頭,一輛黑色的小汽車早已等候在那裡。只見一名穿著黑色大衣的高個男子在兩名穿德國海軍制服的人陪同下離艦登車,小汽車沿路駛來,然後在咖啡館門前停了下來。
「抱歉……」
夏樹沒有正面回答,而是反問說:「這場仗還不知道要打到什麼時候,就算您心甘情願地在丹麥待到戰爭結束,您的家人將會忍受多麼漫長的煎熬?何況丹麥方面並不能夠保證您的健康,要是身體垮了,今後就沒辦法再盡到保護家人的職責了。」
希爾將軍用他僅剩的一隻眼睛看著桌上的咖啡杯,眼神中流露出深深的哀傷:「可是這場戰爭在我們兩個國家之間埋下了仇恨的種子,可能再也回不到從前那種寬容友好的關係了。何必為了所謂的愛情讓兩個人甚至兩個家族受到折磨呢?」
希爾將軍並不覺得這樣的回答有幽默意味,他眼中泛著冷厲的神色:「怎麼?德意志的大英雄居然害怕我這樣一個少了一隻眼睛又萎靡不振的人?」
夏樹輕吁了一口氣:「對於您和您的戰艦,我感到非常遺憾,其實我們並不願意跟英國海軍為敵,是這場戰爭迫使我們成了戰場上你死我活的對手。」
希爾將軍很慎重地考慮了一下:「雖然是出於好意,但您真不該把我弄到這裏來。」
夏樹聳聳肩:「我這也是受人所託。」
「希爾將軍!」
「隱約聽說……那場海戰是你策劃的?」
在得到德國方面的出兵保證之後,愛爾蘭共和黨人兄弟會將發起武裝起義的時間定於11月上旬,而根據雙方商議的結果,屆時德國海軍不但以潛艇封鎖愛爾蘭海域,還將派出4000名海軍步兵登陸愛爾蘭。
沒有加糖,沒有加奶,希爾將軍就這樣端起咖啡杯,連續啜了幾口,然後深飲一大口,像是已有好些時日沒有喝到咖啡似的。
愛爾蘭人得到的口頭承諾並不是德國海軍的全部計劃。為打破英國北海封鎖線,德國公海艦隊原定於11月初出動全部主力艦艇,正好跟愛爾蘭獨立起義的時間契合。在德皇威廉二世的授意下,海軍總參謀部開始著手準備這次規模空前的海上遠征行動。正在巴黎前線作戰的第1海軍陸戰旅將由陸軍部隊替下,繼而返回德國進行休整,以便在兩到三個星期後投入距離德國本土數百公里遠的新戰場。
帶著溫和的神情,夏樹伸出右手,但面前這個表情冷淡的中年人卻沒有抬起自己的右手,而是一言不發地在咖啡桌旁坐了下來。
「不管怎麼樣,戰爭終會有結束的那一天,德國和英國不可能一直是敵人。」夏樹說。
希爾將軍滿面唏噓,無言以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