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魔鬼的法則》第五部

44 喃喃細語

第五部

44 喃喃細語

結果來的是喃喃細語。
莫勒看著哈利的臉,但哈利面無表情。
「我看見史文在布拉格拍的照片,就想起維廉和莉絲白也在那個地方拍過照,除此之外,鑑識人員檢查了排泄物……」
「老闆,你可以在這裡等我一下嗎?」
「我想散散步。」
「好,老闆。」
「〈性格〉(Character)。」哈利說。
「先考慮一下吧,蘿凱。」
史文點頭說:「我忘了這首歌。」
「我得考慮一下……」哈利說。
他們用密語交談。
「這是個問題嗎?」她輕聲說。
「幹得漂亮,但你得告訴我你是怎麼知道史文不是快遞員殺手的。」
哈利決定留下這最後一根菸。「沒有,他沒說,他什麼都沒說。」
托列夫點了點頭,低頭看著桌上圓胖的啤酒杯。他一直在雙手之間轉動那個啤酒杯,現在酒館裡十分安靜且幾乎空無一人,那聲音聽起來就像是旋轉磨石的聲音。
「恭喜你,哈利。」
「……我就會被淋濕。」她悲傷地笑了笑,伸出一隻手掌貼在哈利的臉頰上。
「都結束了嗎?」她低聲說。
「這不是真的,」哈利說,把她抱得更緊了點。「沒有我,妳能過得很好。問題是:跟我在一起,妳能過得很好嗎?」
「你怎麼樣?」
「都結束了,」他對她的頭髮喃喃地說:「最後一天上班。」
他們停在亞歷山大柯蘭斯廣場等紅燈。
克里波刑事調查部部長托列夫就坐在上次那桌,深邃的眼窩沉落在陰影中,面前那杯啤酒幾乎見底。他臉上裂開一道笑容。
他感覺她的身體越貼越近,填起他們之間的所有小空隙。
「對了,湯姆說過一件事。」
「呃,只要下雨……」
「快遞員殺手給了我們密碼,把地點和時間都說得很清楚,卻沒有解釋為什麼,這樣一來,他就讓我們專注在行為上,而不是動機上。每個獵人都知道,如果你在黑暗中看到獵物,你不能直接專注在獵物身上,而是要專注在獵物周圍。當我停止注視事實,我才開始聽見。」
「是貝雅特打來的,他們在維廉那棟公寓的院子裡發現一個垃圾袋,裡面都是單車器材。」
她閉上眼睛,傾身向前。他把她抱進懷裡。
「可是?」
他們緩步走上廣場,莫勒急步上前,引領他們坐上一輛警車。
哈利搖了搖頭。
「我搭火車最遠只去過奧斯陸南部的海邊。我想湯姆.布隆應該沒什麼朋友。我記得他是個乖乖牌,會扶老太太過馬路之類的,有點像童子軍。不過他是個奇怪的傢伙。他父親死得有點詭異,出了非常奇怪的意外。」
「誰知道?」哈利答說:「反正沒什麼好擔心的,因為在這件案子裡,這方面沒有空間可以……」哈利終於把那塊脫落的亮光漆給戳下來。「……被錯誤解讀.」恰好這時酒館的燈光開始閃爍。
那對男女穿過烏藍德街,紅綠燈發出的嗶嗶聲劃破夜空。女子顯然借了男子的夾克,罩在頭上。男子的襯衫黏在身上,高聲大笑。哈利心想那男子看起來有點面熟。
「對,」他的腦袋裡充滿了她的芳香。「愛斯坦介紹的,妳還記得愛斯坦嗎?」
他們先前往警署,簡短地接受警方訊問,或是「簡報」,莫勒貼心地如此稱呼。史文遭到拘留,哈利堅持要他們派出兩名員警二十四小時站在史文的拘留室前守衛。莫勒有點詫異,問說史文脫逃的機率真有那麼高嗎?哈利以搖頭做為回答,莫勒沒再多說,答應了他的要求。
他看了看錶。不久陽光就會從窗外透進來。
她的笑聲有如小溪般在他耳中激起漣漪。他抹去她臉頰上的淚水。
「死不了的。」
「我想也是。還有,昨天晚上在學生樓發生的事,我們有錄下來一些。我真是搞不懂那個歐圖怎麼會在星期六下午開始錄影以後,就忘了關機,直接搭火車回赫納福斯市去了。」
托列夫跟哈利握了握手,握得又久又堅定。哈利朝門口走去,突然又回過身來。
「因為甚至連你都不知道誰可以相信了。」
「不是,但我不再靠得那麼近去看,這樣我的視線就清楚了。」
托列夫的白色眉毛垂了下來。
「那個計程車司機?」
哈利擠進長凳和桌子之間。
「而且他還剛好清空了硬碟,所以硬碟裡的空間可以錄上好幾天,真是不可思議,幾乎會讓人覺得這根本就是事先安排好的。」
「是你朋友介紹給你的那個工作?」她問道,雙手摟住他的脖子。
「警署裡會舉行一場內部調查,我已經連絡了SEFO,通知他們湯姆的不法活動。我們認為這件案子可能會對警界造成難以預料的影響。明天一大早就要跟他們開會,這件案子我們一定會徹查到底,哈利。」
「對,他死前有說什麼嗎?他有沒有說他的同夥是誰?有誰涉案?」
哈利坐在後座,一隻手臂抱著歐雷克。
他豎耳聆聽。
莫勒的手機響起,他把手機拿到耳邊,說了兩聲「是」和兩聲「好」,便收了線。
「別走,哈利。」
「週間營業時間是中午十二點到凌晨三點。」哈利說。
「湯姆.布隆?」磁磚櫃台裡的男子回答說,用油膩膩的手掠了掠頭髮。「對,我還記得他,可憐的傢伙,在家裡一天到晚被他爸打。他爸是個失業的泥水匠,又愛喝酒。朋友?我不是湯姆.布隆的朋友。對,我是叫索羅沒錯。歐洲火車旅遊?」男子大笑。
「嗯。」
哈利瞥見那女子夾克下的紅髮,接著那對男女就走出他的視線。
「我知道妳得考慮一下。」
哈利下了車。羅凱放開歐雷克,歐雷克跑進門內。
他看著她的唇,遲疑片刻,然後吻了她之後轉身離去。
莫勒和哈利坐在車上,看著他們母子在台階上靜靜擁抱。
莫勒搖了搖頭。
「他要單獨跟你談。」
「我想跟你說的是,我沒有簽核你的免職處分書,我希望你能繼續在署裡服務。我希望你知道我對你很有信心,對你毫無保留、完全地有信心。而且哈利,我希望……」
「我是酒鬼。」
托列夫清了清喉嚨。
「我覺得你瘋了。」
「真的嗎?真的都結束了嗎?」
警員在拳手酒館外的人行道旁把警車停下。
哈利並不答話。
他們在做什麼計畫?
哈利用無名指拂過光滑桌面,感覺細小顆粒戳著他的皮膚,他知道這些顆粒是那把鑿刀脫落的黃色粉末。答錄機的小紅燈閃爍著。可能是記者。媒體攻勢會從今天早上開始。他把指尖沾上舌頭。嚐起來苦苦的。是灰泥的味道。他記得這些灰泥是維廉在四〇六室房門上方雕刻魔鬼之星留下的。哈利咂了咂嘴。這個泥水匠一定用了很奇怪的灰泥配方,因為裡頭還有另一種味道。甜甜的。不對,有金屬味。嚐起來有點蛋。
「我為什麼不確定?」
哈利、歐雷克和史文坐在白樺樹下,看著眾人在學生樓裡奔進奔出。
哈利趁托列夫尋找措詞之際,在身上找菸。
警車嘎扎嘎扎地開上黑色木造大宅的碎石車道,蘿凱已站在門口等候。
托列夫剎那間不知所措,然後他咯咯笑了幾聲。
她微微一笑。
「妳可以的。」哈利說。
總警司托列夫傾身越過桌面,把一隻手搭在哈利手臂上,嘴裡散發出啤酒和香薛的氣味。
「關於工作的事。」哈利補充說。
「鋼琴的音調得太完美,聽起來會不好聽。它沒什麼不對,只是少了一些溫暖、一些真誠的感覺。」哈利戳了戳桌面上快要脫落的亮光漆。
「每個地方都嵌合得太完美了。」
警車經過芬倫區時,雨突然停了。雲層猶如舞台上的布幕拉起,露出一輪新月,高高掛在奧斯陸峽灣上方的漆黑夜空中,放出光芒,照耀著他們。
「終於。」莫勒說,從前座轉過頭來,微微一笑。
「你有沒有想過你要怎麼呈現這件案子?」
「喔?」他謹慎地說。
「你全身都濕了。」她說。
「然後你就知道了?」
燈號切換到綠燈。
她微微仰起頭,哈利擁著她的背部弧線。她凝視他的臉。她在尋找改變,哈利心想。
哈利心想莫勒應該是說雨終於停了吧。
哈利拉開嘴唇,形成淡淡微笑,看著最後一根香菸。
(全書完)
「我得走了。」他說。
「對啊,計程車司機執照考試在下星期二,我每天都在死背奧斯陸的路名。」
他想起湯姆那看入永恆的眼神,想起那次在警署餐廳外的屋頂陽台上,他跟湯姆談過之後,去奧斯陸老街找了一個人。那個人很容易找,因為他保留了他的小名,而且依然在家裡的小店工作。
「我的胃痛不見了,」莫勒說:「蒸發了。」
「這樣聽起來完美極了。」
「不知道。」
「呈現?」
他站了起來,踏進走廊,在夾克裡找尋菸盒,摸出他的最後一根菸。他撕去菸頭,點燃香菸,坐在客廳安樂椅上,等待早晨來臨。
他們在曾經收容史文的地方找到了愛斯坦,也就是拘留所。根據肝洛斯的文件,愛斯坦是湯姆帶來的,理由是涉嫌酒後駕駛計程車。驗血結果顯示,愛斯坦的血液中的確含有少許酒精成分。莫勒下令立刻釋放愛斯坦,並省去所有正式手續,令人驚訝的是肝洛斯竟然沒有反對,相反的還樂於從命。
「這裡?」駕車的警員問,看著照後鏡。「不是打烊了嗎?」
「你什麼都不知道。」
她雙手交抱胸前,眼睛看著哈利的襯衫。哈利站在她面前。
「什麼意思?」
「當然當然,我請你喝杯啤酒,哈利,他們已經打烊了,但如果我開口他們還是會拿酒來。」
「呃,你確定嗎?」
「都結束了。」
然後哈利按熄香薛。
「好?你聽起來不是那麼確定。」
「真可惜。」托列夫面無表情地觀察哈利。「那些錄影呢?有沒有洩露這方面的訊息?」
「嗯。」
「我不是說證據,哈利,我是說想法,或是懷疑。是什麼讓你能把線索連結到正確的人身上?是不是靈感?是什麼讓你建構出這些想法的?」
「可以怎樣?」
「他應付得來的。」他說。
「終於。」他答道,眼睛依然看著那輪新月。
「我還得去開個會。如果妳喜歡的話,我明天一大早可以來,我們可以……」
莫勒的眼睛眨了兩下,難以回話;他朝駕駛座上的警員瞥了一眼。
哈利俯身越過歐雷克,打開車門。歐雷克跳了出去,奔向蘿凱。
「我知道,他說他不怕,因為你在他身邊。」
「抱歉,我考慮得有欠周詳。不過還有一件事,哈利,你有沒有……」哈利等待啤酒杯轉完一圈。
「他說饒了他。」
他們在低語些什麼?
他坐了起來,把頭靠在牆上,後腦感覺著魔鬼之星的刻痕。
哈利回到家,扯下衣服,走進浴室,打開熱水。凝結的水氣滑落牆壁。他站在熱水底下,直到皮膚變得又紅又痛。他走進臥房。水蒸發了,他沒擦乾身體直接躺上了床。他閉上眼睛等待,等待睡意來臨,或景象來臨,看哪個先來。
哈利揚起雙眉。「你是說湯姆嗎?」
酒館的供酒時間早已結束,最後一批客人正準備離去。
「我不知道。我沒有計畫、沒有想法。這樣聽起來可以嗎?」
哈利直視托列夫的雙眼。據哈利所知,托列夫打從進入社會開始就在警界服務。托列夫的鼻子又高又尖,有如斧頭的刃,他的嘴唇呈一直線,相當乖戾,一雙手又大又粗。他是警界的基岩,是堅實穩固的花崗岩。
「你要來嗎,老闆?」
她笑著吻上他的唇。
「聽見?」
哈利挑捷徑走,穿過救主墓園。雨水從樹上滴落下來,先滴上下方的樹葉,發出輕嘆,然後才落到地面。土壤飢渴地吸收這些水分。他走在墳墓之間的小徑上,聽見死者喃喃細語。他停下腳步,側耳凝聽。老奧克教堂矗立在前方,深沉而蟄伏。濕潤的舌與頰正在細細低語。他踏上左邊岔路,穿過柵門,朝泰多斯巴肯街走去。
「你好勇敢喔。」莫勒說,拍拍歐雷克的膝蓋。歐雷克露出疲倦的微笑,抬頭看向哈利。
「真是的。」史文說。
「我不行的。」她衝口而出,跟著就啜泣起來。
「你需要搭便車嗎?」托列夫說。
雨刷左右擺動。再過一個半小時,嶄新的黎明就會降臨,但現在仍是夜晚,雲層覆蓋在城市上空宛如灰黑色防水帆布。
月光照進屋裡。
「哈利,我看錯湯姆了,必須跟你道歉。」
她試著微笑,但哈利看得出她笑不出來。
「他有說什麼嗎?」
「……你也能對我有信心。」
哈利聳了聲肩。「腦子裡常常都會有很多想法,可是……」
空寂無人的沃瑪川奈街人行道上,一男一女蹣跚行走,朝他們的方向走來。
他們派了一位正規便服員警,調來一輛警車,送歐雷克回家。
兩人互相對望。
「幾乎。」哈利喃喃地說。
「……你給他們的說法,不能有可以被錯誤解讀的空間。」托列夫終於說完這句話。
哈利站了起來。
哈利抓了抓下巴。「你知道艾靈頓公爵會叫調音師不要把鋼琴的音調得太完美嗎?」
星期一晚上
「沒有你……我不行的。」
「對,呈現在報告裡,還有呈現給媒體。媒體會來採訪你。湯姆走私軍火的事一旦曝光,媒體會拿放大鏡來檢視整個警方運作。基於這個原因,所以很重要的是你……」
那道開口閉合了起來。
「到時候會很可怕,哈利,」莫勒說:「他們全都會搶著要來採訪你,奧克許街的那些報社、NRK、TV2、還有外國媒體。你想想看,連西班牙都聽說挪威有個快遞員殺手了。反正這些你以前都經歷過,你知道是怎麼回事。」
「下星期我會開始做新工作,應該會很好。」
這時距離哈利、史文和歐雷克走出電梯,踏上堅實土地,已經一小時了。他們走出學生樓後,來到一棵高大的白樺樹下,在乾燥的草地上躺了下來。哈利曾在馬利斯的寢室窗外見過這棵白樺樹。哈利在草地上先撥電話到《每日新聞報》的編輯台,跟值班記者通話,再打電話給莫勒,告訴他事情經過,並請他找尋愛斯坦的下落。最後他打電話給蘿凱,把她從睡夢中叫起來。二十分鐘後,學生樓前就被記者的鎂光燈和警車的藍色警示燈照得燈火通明,一如往常,這兩者形成美妙的組合。
莫勒轉回頭,看著前方道路。
托列夫抬起了頭,下半部的臉龐出現一道開口,看起來似乎是微笑。
托列夫做出決定,毅然決然地喝下最後一口啤酒,用手背擦了擦嘴。
「我很好。」
托列夫又露出微笑,這一次嘴角幾乎觸碰到眼睛。
「太好了。」她說。
「對,我聽見這幾件所謂的連續殺人案都太完美了,它們聽起來很對,可是卻都不真實。這整個案子完全按照公式走,雖然給了我們解釋,聽起來卻好像謊言一樣,表面上非常有道理,事實上卻跟真相差了十萬八千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