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卷 傲慢之都
第九章 職位
當灼熱的火焰吞噬了里奧的身體，把他點燃成一個熊熊燃燒的大火把時，前驅機主教閣下並沒有流露出半點痛苦的表情，里奧透過紅與白金色的火幕，漠然地望著東方。
看著自個的肉體，逐漸變成一團冒著煙的焦碳，確實是件很倒胃口的事情。
上半年第一庭的名額是兩個。
似乎感受到什麼，福蘭疑惑地望向艾爾的背影。
雖然大小姐的任性妄為讓福蘭很不愉快，但有一點他得感謝佩姬。
五位助理檢控官已集合完畢，除了佩姬，其他人都是一副很緊張的樣子。
第一庭直屬檢控官的薪水，讓帶小陽台的屋子，不在是個夢想。
他相信，就算是教皇大人親自來施展神術，也無法找到那隱藏至深的聖器。
「現在，請諸位宣誓吧。」
「火燒得更旺些吧。」他想。
「瞧瞧你這罪人的身體，褻du啊，煉獄里萬年的折磨才能贖清你的罪。」聖武士也暗暗心驚，這個墮落者的皮膚完全違背了自然的法則，彷彿由地獄的金屬打造而成。
信上並沒有伯爵的私人印章，說明是出自某位管家或者執事之手。
艾爾相信，是佩姬從中作梗。
不過對即將受刑的人來說，今天可不是個好日子。
「有什麼好看的？」佩姬問，她剛和福蘭約好，再去寶鑽大街的館子慶祝下。
奧狄良斯山脈，異端審判廳，廣場。
安玫今天沒有來過夜，習慣了抱著小野貓進入夢鄉的福蘭，一時間有些不適應。
只是勛爵的福蘭，根本不是豪門貴族社交圈子裡的對象。
誰都聽得出來，安玫的聲音中，包含著對這間屋子的喜愛。
細碎的微風稀釋了黎明的霧靄，太陽懶洋洋地散發著柔和的光芒，一切都預兆著今天是個舒服的好天氣。
估計在暗中，教皇廳已經派出幾撥人，像清掃地毯般，將費都的大街小巷都過濾了一遍。
減去佩姬，這位萊因施曼家的大小姐雷打不動穩佔的一個名額。
更重要
「弗萊爾夫人，莊園有什麼好的，不雇傭幾個傭人就沒法打理」，商人嚷嚷，「何況您的丈夫在市區工作，如果租了鄉下的莊園，還得買輛馬車，那又將是一筆無謂的開支。」
即便這種命運對自己有好處。
在視線觸及不到的東邊最遠處，有一座名字叫費都的城市。
每個人都想留在第一庭，無論是晉陞機會、薪水和福利，貴族法庭都比地區的小庭子好很多。
從艾爾所處的角度看過去，兩人就好像初戀的男女，用有些放不開的姿勢在擁抱。
福蘭的頭有些漲昏，他失魂落魄地接過代表第一庭直屬檢控官的胸徽，朦朧中，精緻得如同工藝品的紫色徽章上細心雕刻的天坪圖案，彷彿正衝著他微笑。
至少這句話他們沒說錯。
「你……」福蘭咬牙切齒，氣憤得發抖。
福蘭在見習結束的前一天，接到了熱庫伯爵的私人信箋。
也許對真正的大人物而言，檢控官這職位只是普通的中級公務員。
「弗萊爾先生，您的眼光太准了，這棟公寓建成不過三年，裝潢和傢具都是八成新的，您搬過來，連椅子都不用買。」房地產商拍拍屁股下的棕黃色沙發，誇耀道，「假如我有五千個金愷撒，一定買下來而不是租。」
不，不光是復活，那時，他將擁有連神也羡慕的身體，完美，永不磨損，將時間都凝固於其中的不朽身軀。
「看來，我也是個受不起誘惑，為了香蕉就什麼也不顧的猴子。」福蘭苦笑著，狠狠錘了下牆壁，堅固的磚石反震得他的手肘隱隱作痛。
「艾爾·杜納聞好像有些不滿，剛才他注視我的眼神，冷冰冰帶著仇恨。」福蘭皺了下眉頭，他不記得什麼時候得罪過他。
整個思考過程只花了五秒鐘，他決定放棄。
每個擔任要職的人，似乎都長著這副樣子。
把手放在石頭法典上，福蘭閉上眼睛
對大貴族而言，這種感謝信只是單純的禮貌。
一個只傳承了三代，每代爵位都要下降一階，眼瞧著連貴族頭銜都不一定能保全的小家族，對他們來說，無疑是毫無品位的暴發戶。
「好啦好啦，至少有能力的人得到了恰當的職位，猴子滾到小庭子吃香蕉，一切都很完美，不是么？」佩姬滿不在乎地聳聳肩，「記得晚上的約會，你已經得罪不少人了，請不要在招致萊因施曼的怨恨。」
涼爽的風撫動著窗戶兩側的帘子，「算了」福蘭對自個說，他真想撒手不幹了，或者向大檢控官申請，調回小庭子去。
佩姬的所作所為，讓他很惱火，誰都不想被別人操縱命運。
至於邀請去領地遊玩，更是客套。
福蘭恨死這種高高在上，扮演主宰的語氣了。
福蘭詫異地看了佩姬好一陣，「你有什麼權利來介入我的人生？」
在貴族眼裡，高貴與悠久的血脈比什麼都重要。
宣誓廳就是處於迴廊與建築之間的一片空地，地上鋪滿黑色鵝卵石，庭園中，沒有常見的花草灌木，取而代之的是正中間用大理石雕刻成的一本半人高的法典雕塑。
可惜大檢控官很快將視線轉移開，他接著說道，「佩姬·唐·萊因施曼與福蘭·弗萊爾，請兩位不要辜負第一庭的信任。」
如果某位畫家想繪製以官僚為主題的油畫，那米蘭是最合適不過的模特。
「大概是在床上餵飽了她吧。」艾爾不懷好意地瞟了佩姬一眼，吞了吞口水，無可奈何地接過了任命書。
樓梯傳來了腳步聲，「哎，房租還是沒減下來，那個地產商太會侃價了。」安玫嘀咕著走上來。
信中他被伯爵大人描繪成舉世無雙的謀略家，那些華麗的辭藻與頭銜，讓福蘭覺得蠻肉麻。末了，伯爵熱情邀請他在閑暇時去普魯斯——熱庫家族的領
每年都有許多助理檢控官與見習法官前來報道，但能度過三個月試用期的寥寥無幾。
佩姬在一旁漫不經心把玩著胸徽，歪著頭看了看福蘭，抿著嘴淡淡地笑。
為他們主持宣誓儀式的是大檢控官米蘭，這是個戴著金絲邊框眼鏡的中年人，高鼻樑，顴骨高聳，表情嚴肅古板，但微陷的雙眼總是微斜著流露出誰也瞧不起的神色。
深深吸了口氣，福蘭覺得渾身上下都充滿著莫名的熱流，讓他有點自制不住地戰慄起來。嘴唇滾燙得似乎正燃燒著，伴隨著每個音節地吐出，都會產生一股刺痛的灼燒感。
「我說過，萊因施曼從來不會讓忠誠的人失望。」
「莊嚴的貴族第一法庭，在今天將迎來兩名新同僚，他們是」，米蘭停了停，把目光停在艾爾身上，這個法庭事務長家的公子，興奮地挺起胸膛，期盼米蘭繼續說下去。
光這點，就是他與魔鬼締結契約的不二證據。
不遠處的火刑柱剛搭建好，浸過油的麻草散發著難聞的味道，一人半高的十字木架聳立在草堆之中，木架的橫端被雕刻成劍的形狀，而豎端，則是釘頭錘的模樣。里奧停下腳步，注視著覆蓋在草堆上描繪著劍與錘的旗幟，這是教廷的恩賜，只有燒死墮落的高級神官時，才用這種儀式來表明受刑者昔日的與眾不同。
調整了下臉上的表情，福蘭深深吸了口氣，努力將變成一團亂麻的思緒整理清晰，他回過身，準備給情人一個大大的擁抱。
如果有面鏡子，福蘭會驚訝地發現，倒影中的自己，眼神裝滿了希望與嚮往。
也就是說，目前站在宣誓庭里的四個男性，有三個會被淘汰。
在那兒，躲藏著他忠誠的僕從，以及曾經供奉在聖城，在記載中由光明之印賜給教廷第一任教皇的聖器：永恆之櫃。
同樣浸過油的麻繩將里奧牢牢捆綁在柱子上，再遍身淋滿瀝青和松脂，為了防止火刑進行時，
「噢，其實我覺得莊園比公寓樓好，起碼幽靜些。」安玫狡黠地朝福蘭眨眨眼睛，適意他別插嘴，「你看這樣好啦，每月的租金再少五十個銀意奧。」
宣誓儀式的尾聲，米蘭說出了男人們最想知道的答案。
幾經選擇，拉姆大街三十七號四層的銅頂公寓成為了福蘭的新家。公寓窗外大街熱鬧非常，推開窗可以看到幾十米外著名的街心噴泉。福蘭租下了三樓到四樓，擁有六個窗戶和一條拱廊陽台的複式房間。
「但我並沒答應。」
期待與略微緊張的心情，像小貓爪子似的，不停挑撥著有些飄忽的思緒。
「哦，有隻猴子嫉妒了，本來這位置是屬於他的。」佩姬毫不忌諱，輕飄飄地說，「我覺得你更適合，就朝上頭打了聲招呼。」
「旁人可不這麼認為，他們已經將你列入萊因施曼派系了。」
而它，將是自己復活的關鍵。
但這樣就意味著，他還得住在老區的舊公寓里。
釘子並沒有想象中那樣，利索地鑽開皮肉，咬進骨頭，在吱咯吱咯的金屬摩擦聲中，有些彎曲的釘子，才勉強將里奧的肢體與木架連接在一起。
離開時，代理法官惡毒地盯著福蘭，他發誓，在適當的機會，一定要狠狠報復。
他將去老區的第十三法庭做代理首席法官，也算個美差??如果能去掉代理兩個字的話。
「恭喜你了。」姑娘主動把手伸給福蘭，在握手的瞬間，她向前湊了湊身子，小聲告誡，「冷靜些，別讓落伍的猴子們看笑話。」
安玫與地產商鍥而不捨討價還價的聲音，從樓下傳來，不過結局肯定是以小野貓的妥協而告終。
「放蕩的婊子。」艾爾在心中嫉恨地罵道，他花了大價錢，上下打通關節，第一庭的某位大檢控官都已經點頭許諾會推薦他，但偏偏名額落到了福蘭頭上。
真不知道叫弗萊爾
「一切就看明天了。」漆黑中，福蘭喃喃自語。
官僚們對財富的感知能力，不比商人遜色多少。
福蘭從靠在左邊牆壁的小樓梯爬上四樓，推開臨街的窗戶，四樓的空氣比地面好許多，每到夜色來臨，路燈點亮時，從這個窗戶觀賞夜景，再舒服不過了。
被稱為弗萊爾夫人，讓安玫的雙頰染上一層誘人的暈紅，小野貓突然覺得眼前胖乎乎的房地產商那張肥臉，變得可愛多了，她飛快瞟了眼福蘭，興高采烈地繼續還價，「好吧，那隻少二十個銀意奧。至少地毯得換新的，舊的你可以拿走。」
「愛一個人，就給她一棟裝滿玫瑰的大房子」，不少三流的詩人都這麼說。
月上梢頭，夜色漸漸深了。將晶石燈熄滅，福蘭躺在床上，卻怎麼也睡不著。
但在落魄的勛爵眼中，它代表著光鮮亮麗的前途以及人生的夢想。
「罪人，別磨蹭了，希望聖焰能讓你懺悔。」押送的聖武士滿懷厭惡地看看了里奧，叱呵道。
火似乎燒得更大了，里奧·安格特斯突然覺得有些不耐煩，雖然早將痛覺這種無聊的感覺從身體里刪除掉了，但這又意味自己，不會那麼快地因為劇痛而昏迷。
閉上眼睛，里奧無聲地嘆了口氣。
想到這裏，男人們彼此間的目光，都沾染上少許敵意。
那又將花上一筆錢，簽署這份任命書的傢伙，實在是掌握了斂財的竅門。
所有的夢想，在這一刻，成為了現實。
里奧·安格特斯眯著雙眼，在暗無天日的水牢待了大半年，即使微弱的亮光，對已適應黑暗的眼眸，也算是稀罕的刺激。
※※※※
第二天早上，福蘭剛跨進辦公室，就接到去宣誓庭集合的通知。
他整整奮鬥了將近八年，終於成為一名真正的檢控官了。
宣誓廳大概是第一庭啟用得最少的地方了。
隨手把信箋丟到抽屜里，福蘭考慮是否需要回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