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亂明》第五卷 兵戎

第274章 圖窮匕見

第五卷 兵戎

第274章 圖窮匕見

作為商人,李仲聯、劉三水不可謂不精明,但是,他們從未經歷過發達的資訊時代的考驗,理所當然地忽視了報紙的巨大作用。這個忽視的代價可謂慘重,讓所有的糧商如喪考妣,惶惶然不知如何是好。
百姓們終於出了一口心中的惡氣,再加上有人衝鋒在前,一個個變得勢若猛虎,不管不顧地向夥計逼去。
「快來啊,想到瓜洲購糧的,來三癩子這裏報名啊,交上銀子,保證明天有低價糧……」
人生大起大落,實在是太刺激了。
「好……好……」周圍響起一片喝彩聲,聲勢頗為壯大。
「縣尊大人有令,誰敢鬧事,先打一百杖再說……」
在現代,資訊如此發達,精明的商家依然能夠利用「信息不對稱」賺取高額利潤,更別談十七世紀時的明朝。這個時代,消息閉塞到讓人瞠目結舌的地步。京師的一條狗咬了人,傳到江南后,往往會變成人咬了狗。
「說不得了,這次一定要這幫商人付出血的代價!」
見到衙役和捕快趕到,劉老闆終於鬆了口氣,慌忙從門板后現出身來,正準備向捕頭道謝,忽然從人群中冒出一個閑漢,手中抱著大堆的報紙,大喊道:「看報嘍,看報嘍……今日的報紙免費……免費嘍……」
夥計輕蔑地看了看排隊的百姓,大吼道:「嫌貴可以不買啊……沒人求你買!」
糧價陡然上漲,引起了瘋狂的搶購潮,各地的百姓猶如瘋了一般,沒日沒夜地在糧店門口排隊,心驚膽顫地盯著不斷向上跳動的糧價。
形勢在繼續惡化,百姓們紛紛彎腰,撿起地上的硬物,對準囂張的夥計和店門猛砸。夥計見勢不妙,猶如兔子一般躍進了店內。
尤其像糧食這類事關身家性命的必需品,老百姓無不投入了十二分的精力打聽消息。即使這些百姓有點將信將疑,也忍不住派人至瓜洲一探究竟。
夥計的威脅讓百姓們稍微愣了愣,其中一人似乎是個愣頭青,狂吼道:「鄉親們,都快餓死了,哪能管這麼多?」
不多時,等待購糧的百姓散得一乾二淨,留下了目瞪口呆的劉老闆和夥計。
糧食大戰,終於到了圖窮匕見的階段,緊接著,應該是刺刀見紅!
「都給我規規矩矩地排隊,誰要是敢鬧事,小心吃棍子……」
報紙!一切都是報紙惹的禍!
群情激奮,百姓們紛紛擼袖子就要上前,隊伍一下子混亂不堪。夥計一見,連忙跳到一邊,用顫抖的聲音大呼道:「敢打人?沒王法了?劉老闆可是縣尊大人的座上客,你們活得不耐煩了?」
……
捕頭怒火中燒,冷眼盯著閑漢,大喝道:「大胆狂徒,居然妖言惑眾!帶走!」
「九錢一石啊,貨棧就在河對岸,雇一隻船,想買多少就買多少……」
金錦樓二樓有一個大廳,大廳有六丈見方,足以容納四五百人。放眼望去,如此龐大的大廳,中間只有四根柱子支撐,不免讓人拍案叫絕。這四根柱子可不簡單,粗達三四尺,用上等的楠木製成。柱子上,雕刻著各色各樣的龍鳳,還掛著四盞油燈。油燈燃燒著棉油,不僅沒有絲毫異味,還散發著一陣陣的香味,燈油里明顯加入了香料。
一聲令下,衙役們一撲而上,將閑漢按倒在地。閑漢將手頭的報紙往天上一拋,引起大批的百姓瘋搶。
衙役們本來緊張萬分,看見這個不合時宜的閑漢后,似乎找到了樂子,紛紛調笑道:「兄台,跑錯地方啦,去茶館比較好……在這裏小心被揍!」
正是衙役、捕快趕到了!
林純鴻哼了一聲,冷笑道:「終端市場倒也罷了。只要咱們費點心思,遲早也會建立。關鍵是,這幫商人無所不用其極,這些年來,邦泰在江南各地做了不少嘗試,都遇到了市場以外的問題,不得不終止。唯有揚州貨棧,以供應軍需為名,方才保存至今!」
衙役和捕快到得快,撤得也快。百姓們互相呼朋喚友,似乎完全將眼前的糧店當做了無物。
「住手!」
鄭天成受到了鼓舞,嘴裏幾乎冒出了吐沫星子:「這些商人不僅控制著糧食的終端市場,還幾乎把持著所有其他大宗商品的終端市場,這也是邦泰遲遲在江南打不開局面的重要原因!」
李仲聯、劉三水都已經開始準備數銀子了,沒想到,一日之間,風雲突變,堆積如山的糧食被老百姓棄若敝屣,根本無人問津。此場風暴起源於瓜洲,一日內,迅速在各府各縣總爆發,一下子將他們推向了絕境。
只聽見啪的一聲響,價格牌被打翻在地。
「管他娘的,揍他,還讓人活不活……」
捕頭神色嚴峻,略微思索后,大喝道:「抓住這個狂徒!妖言惑眾!」
百姓們被水火棍的氣勢所攝,紛紛閃避。
捕頭看著陷入癲狂的百姓,面若冰霜,這下,縣尊大人的一頓痛罵少不了了。
金錦樓高達六丈,共有五層,乃揚州第一高樓。整棟樓金碧輝煌,氣勢恢宏,讓人一看,就知道此樓的主人乃絕無僅有的豪富。
閑漢被執后,兀自大喊道:「送報也犯法啊……天理何在啊……」
林純鴻鄭重地點了點頭,下令道:「二十萬石,一石也不能少!全部運到揚州,公開出售!九錢銀子一石!」
「每個縣,聽清楚了,每個縣至少扔下千份報紙,我不管你用什麼方法,但務必讓百姓知道我們公開以九錢銀子一石的價格出售糧食!」
正耍嘴皮子耍得高興,結果閑漢冒出一句話,讓他們目瞪口呆:「免費報紙嘍……頭版頭條,揚州貨棧公開售糧,九錢一石……」
這些黑板記錄著各地糧價。
與此同時,同樣的場景在江南各地上演,糧店門口一下子門前冷落車馬稀,變得無人問津,百姓們不是準備親自前往瓜洲就是請親朋好友幫忙帶糧,紛紛向瓜洲彙集。
只見這幫衙役和捕快高舉著水火棍,一邊吶喊一邊氣勢洶洶地往糧店猛衝,腰間懸挂的朴刀也一晃一晃的,顯得特別嚇人。
林純鴻的話猶如吹響了戰鬥號角一般,讓鄭天成血氣上涌,猶如一個準備衝鋒的勇士一般,雙手緊握,叫嚷道:「軍門,這就開始吧,這些年,我都快憋出病了!」
衙役們頓時傻了眼,紛紛看向捕頭。
「揍!什麼狗屁劉老闆,就一奸商,揍了白揍!」
報官的夥計早已被派出。雖然劉老闆前天得到了行會的暗示,有什麼事情儘管報官,捕快和衙役會在第一時間趕到,但劉老闆說什麼也不敢相信這幫官老爺會反應這麼迅速。
雖然這個時代的百姓識字率不超過兩成,雖然廣大的農村依然沒有聽說過報紙,但架不住一傳十,十傳百,瓜洲有低價糧出售的消息猶如長了翅膀一般,飛速向各地蔓延。
百姓們大怒,紛紛破口大罵。一人更是大呼道:「揍他娘的,狗日的……」
林純鴻、鄭天成站在黑板前,正在看糧價。
混亂的局勢得到了遏制,百姓們敢怒不敢言,滿腔的怒火無法發泄,用仇恨地眼光盯著衙役和捕快。
百姓們一聽,顧不得水火棍就在頭頂,立即將閑漢圍在中央,狂喊道:「快!拿來看看,有沒有識字的啊,讀讀,快讀讀……」
百姓們心裏正憋得厲害,聽到此閑漢大喊后,紛紛怒罵道:「哪裡來的混賬東西,滾開,老子都揭不開鍋了,哪有心情看報紙?」
「軍門,徽商、江南豪商控制著糧食的終端市場,這點對邦泰來說可謂致命!李仲聯、劉三水明知邦泰糧食多達千萬石、資金也雄厚無比,卻能鼓起勇氣孤注一擲,無非就是欺負邦泰沒有終端市場而已!」
只見鄭天成頗顯憤怒,正在指天畫地的痛罵糧商:
機關算盡太聰明,反算了卿卿性命!李仲聯、劉三水明顯沒有意識到,他們之所以能夠操控江南的糧價,除了牢牢掌控終端市場外,「信息不對稱」也是必要因素!
大廳正面的牆上,掛著一塊丈余寬的黑板,黑板上用白炭筆寫滿了地名與數字:蘇州,一兩六錢;常州,一兩五錢……
至於糧店,老百姓恨之入骨,連看都懶得看一眼,甚至在路過時,還要吐出一口唾沫,大罵道:「奸商!」
吼完,愣頭青從地上撿起半塊青磚,揚起胳膊就奮力往糧店的價格牌上扔去。
……
夥計的喊聲剛落下,百姓們立時騷動起來,叱問道:「昨天不是一錢五厘么?怎麼今天就一錢七厘了?」
衙役、捕快肆意揮舞著水火棍,衝進了人群,見人打人,見狗打狗,氣焰非常囂張。
慘呼聲、叫罵聲立時響起,人群亂成了一團。
林純鴻點頭示意鄭天成繼續說。
「三癩子,我看,不如你幫大夥一併捎回來得了!不就過條江么,一天時間足夠了……」
……
「滾!娘的,拿老子們做消遣么?」
百姓們正準備一擁而上時,忽然從身後傳來一陣暴喝聲:
丹陽縣城內,劉記糧店門口,排隊的百姓幾乎長達里許。糧店的夥計興高采烈的搬運糧食,為百姓稱量糧食。更有一個夥計站在店門口,雙手合成喇叭狀,大吼道:「每人限購三斗,一斗糧食一錢七厘!」
混亂的局勢一觸即發,劉老闆早已經被驚動,躲在門板背後,透過縫隙,心驚膽戰地瞅著外面,隨時做好了從後門逃跑的準備。
現在林純鴻手中不僅有糧,還藉助影響力日益龐大的報紙,消除了「信息不對稱」,一下子掐住了江南糧商的命門。
「三癩子,你有船,明日捎上我啊……」一群百姓立即圍攏在三癩子身邊,不無討好地說道。
糧商口中的「傻子窩」,無非就是揚州貨棧的標誌性建築金錦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