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門閥風流》第一卷 風起於茫

第23章 歸去來兮

第一卷 風起於茫

第23章 歸去來兮

世叔……
言罷,一揮袍袖,柱著烏頭桃木杖,健步朝著停在路側的牛車行去。
小婢兒們驚叫,趕緊扶著她。
馬雖然不多,只有五十匹,但馬上的騎士,俱是腰懸長刀,身披堅甲,面上的神色亦是堅毅。騎士列侍于車隊兩側,分前中后三段相護。車隊之後,又疾行著數百名健仆,雖未著甲,可亦都腰懸長刀,是武曲。
來福縱鞭一抽,青牛奮蹄。可牛不是馬,再如何催鞭,也快不到哪兒去,反倒把車內的劉濃顛得東倒西歪。
東邊的從柳中,穿出幾輛牛車,一色的魯西牛。車夫不停的吆喝,鞭揚得很高,牛車行的極是顛簸,可好像有人還在車中催促,牛車行得更急。
劉濃一聲驚呼,眼光凝住了。
這是什麼顏色?
「來福!」
果然,順目而下,有兩輛牛車脫離了隊伍,並未前行。其中一輛中,走出一個寬袍大袖的中年男人,眉極長,似鵝毛斜掃;雙眼光芒內斂,顧盼之時,有一種說不出來的神彩。他揮著大袖,向後面那一輛車行去。
奔到了近前。
劉濃只看了一眼,便呆住。女郎十七、八歲,極美,明麗得炫眼。不論是眉,還是眼,都似工筆細描,不多不少,剛剛好。他下意識的驚喃:天下間,盡會有如此精緻的女子?
他怎麼敢來?
「啪!」
對的,精緻,精到極致。
白髮蒼蒼的儒服老者,手搭著眉際掠眼而過,笑答:「當今之江東,能有如此聲勢者,除了司馬便是王氏。嗯,自西往東來!應是過了淮水,順水經西口而入。如此一來,料是大將軍王處仲回建鄴矣!」
女郎下了車,雙手按著腰腹,淺淺一個彎身。中年男人呵呵而笑,細語一陣,又聽見了牛啼聲,回眼望向東邊。
「小郎君,莫急、莫怪!」李催點了一下頭,得劉濃示意后,背起劉濃,朝著山下就沖。來福抱著琴,跟著疾追。
中年男人大呼,青衫郎君團團徘徊不知所措。中年男人顧不得那許多,上前幾步,掐上女郎的人中。
身旁的人驚道:「原是王處仲,怪道乎,能有騎甲相護,真威風也。漫甲行洛陽,縱戈振朝綱,大丈夫也!」
李催久經世故,多少猜出了些,怕他悲傷過度,挑著簾,朝他低喚:「小郎君,莫怕,莫驚,不要自己嚇自己。」
難道,這是提兵的前奏?有了那麼大一塊鹿肉,又有王導在中樞調控,所以料定司馬睿必須得藉助王氏之力,才能兵舉洛陽。可是,可是,誰都知道,懷帝死定了。但卻無人能知道,他會在什麼時候死,莫非……,莫非……
儒服老者手撫長須,笑道:「整甲待備,縱甲過長江,掃北庭,確是正道啊。只是,我觀今時局勢,江東亦不靖平,想要驅甲往北,呵,談何容易哦。」
咦!
「世叔!!!」
一隻盤旋的鷹猛然一個俯衝,抓起了一條小青蛇,遙遙的插入天際。振翅之時,重瞳俯視,在它的身下,綿長的牛車隊伍由西往東來,從坡底一直漫到頂端。拉車的牛,都是魯西牛,車身遍布花紋,就連坐在車轅上的車夫,亦是個個神氣奕奕。揮鞭的時候,時起時落,卻不紛亂,仿似正在軍中操戈,井然有序。
此時,在山下,那車隊突然停了,首車裡跨出一個身著華袍的男人,四十多歲年紀,蓄著三縷須,須角隨風而揚,頗是洒脫。他正了正冠,向身邊騎士低語幾句。隨後,那幾十輛車中,陸陸續續的鑽出一個個的儒袍高冠,俱是青壯俊顏。眾人將那華袍男人圍拱,只見那華袍男人嘴唇開闔,似在說著什麼,隔得遠,聽不真。
劉濃深深的沉下一口氣,將那陰暗裡的思念遮蔽。耳邊,聽見來福的驚聲:「咦,還有幾輛牛車,沒跟過去。呀,人出來了!」
華袍男人稽首,緊隨其後,身後之人徐徐作稽。赤氅男人渾不在意,哈哈大笑,迎前一步,攜著那華袍男人往東而去。
我若歸,汝莫悲!啊!車行得好慢,時間請你停止腳步吧。世叔,請讓我再見你一面,我的世叔。
李催眉毛一揚,奇道:「你既不認得,那小郎君也不識咯。嗯,他也不以言語問明,如此好琴說贈就贈,真是個怪人!」
來福一聲長呼,死勒韁繩,車軲轆一陣猛烈的吱噶亂響,青牛奔出了數步,才頓住了四蹄。劉濃急速竄出,李催大驚,趕緊一把將他抱下來。
正在田間忙碌的人們,紛紛停住手中的物什,翹首而望。更有甚者,爬上了田埂,對著那前後拖曳近有里許的車隊指指點點。
隨後,從那簾中探出一雙極白的手,晃若雪,根根晶瑩。那手抓著小女婢的手腕,微一借力。盤恆髻顯出,在其後脖邊緣,有一縷青絲輕灑。再往下走,素白襦裙鋪灑,腰間是白蓮層圍,以一根藍絲帶系了。順水而下,是三角紋幀,風起,紋幀飄散,襇角扶搖。
哭泣聲……
想到這裏,劉濃猛地睜開雙眼,眼光如鋒直透。他想到了一種可能,這種可能極奇荒謬,亦簡直不可思議。可是,這種可能,卻一直往他的心裏鑽,鑽到陰暗的角落裡,蹲著,再也不出來。
他之所以停留在建鄴,便是在等待這一天。哪怕近日,衛夫人不再讓他探望世叔,他也沒有離開這裏。他原本以為,自己可以淡看世叔的離去;他也一直認為自己早有準備,至少應該哀而不傷!可,可這一天的到來,卻讓他這樣的害怕。害怕什麼呢,那種無人懂得的孤獨嗎?
有人問道:「阿翁,此乃何許人也?」
誰呀,這是?
縞素……
劉濃痛肝大叫,撲向前,一個趔趄,腳下木屐一聲脆響,斷了;而他則眼前一黑,仰倒在撲上來的李催懷中。
女郎悠悠醒來,在小婢們的扶持下,站直了身子,疾疾的行向自己的牛車。上車的時候,讓車轅拽了裙擺,女婢們連拖帶抱的,才將她扶進了車中,放簾。
衛府門前沒有部曲,卻站著衛通和衛巡,他們臉上的神色,是悲凄的。絡繹不絕的人來人往、車水馬龍。那是隨著王敦前來建鄴的大名士們,他們在今天,原本是想來此地,見識一下衛叔寶的風彩。可是……
李催心性穩重,上前扶著他,低聲問道:「小郎君,怎地了,可是哪裡不舒服?」說著,用手探向他的額角。
「吁……」
王澄,王平子,衛叔寶談道,平子三絕倒。
「嚶!」
東面而來的人,停步于坡底平展之處,那赤氅男人按劍,迎風而笑,笑聲隨風徐滿。西頭的人在華袍男人的帶領下,疾步向前,徐下坡頂。
來福驚呼:「小郎君,咱了?」
誰?鎮東將軍司馬睿、大將軍王敦?應該是了!
青衫郎君見她坐入車中,急急的朝著中年男人一個頓首,慌亂的跨上了車,吩咐車夫速走。車夫一聲大吼,猛地揚鞭,魯西牛痛哞,幾輛牛車迅速起行,車輪滾滾,盡皆倉促,直直奔著建鄴城而去。
是牛角嗎?不是,有些像鍾鑾,又似是而非。隨聲而望,遠遠的東面,漫來一道華線。華線的尖端,是一隊頂灰貫甲的騎士。
「嗚,嗚……」
劉濃嘴角挑了挑,來福所言非虛,近日他在東樓學習世叔所贈經書;正在通背論語,語句頗是生澀難懂,有些憋悶,便想著出來踩踩青、散散心。誰知剛走到這小亭中,對著山下吼了兩句,不僅嚇跑了一山的鳥,還引來了一個士族老翁。一語不發,贈琴便走。
馬!
其中有一個,面目稍熟,劉濃剛才在山上,匆匆憋過一眼。那人的步履極緩,在隨從的攙扶下,走入院中。跨欄時,一個不小心,絆住了木屐。他墜在地上,頭冠隨石紋而滾,自己卻揮麈捶地,放聲悲呼:「叔寶,叔寶!平子尚在,為何汝卻去矣?何為悲矣,恨不能同去為悲也!叔寶……」
風蕭蕭,肅殺!
聞言,老者側目,遙遙而望。不遠處,有一座小山,山勢不高,像個土包坡,青綠幽幽爬了滿山,山顛有一方角亭。在那亭中,隱約能看見一角白衣,有風徐來,白衣飄冉。老者笑道:「言之於心起,贈之於意起,何故終究矣。」
未待他行到車前,那輛車的正簾便挑了起來,一雙素手將其微卷,從中閃出一個小女婢,生得白凈俏麗,不弱於碎湖與巧思。
被風一驚,這女郎或冷,似怕。白玉的手,緊了緊脖子上的漫雲帔,帔角有白毛緩搖,夾著一張鵝蛋臉。
這時,他已經緩過勁來,緊緊的抓著車壁的橫樑,眼淚仍然嘩嘩的流。
劉濃右手緊緊的抓著亭中木柱,手指指尖盡皆泛白。閉眼,止住眼睛眨跳;沉思,王敦入建鄴,極奇。王敦雖承襲于司馬睿,可自其領軍于豫章之後,便輕易不離軍中。一是,北地危急,怕北地胡人順水南下;二嘛,不是怕別的,正是怕司馬睿奪其兵權。
來福又急又亂,摸著頭、跺著腳,忽然想起了剛才看到的那個青衫郎君,眼晴一亮,問道:「小郎君,可是要去衛府?」
這是什麼聲音?
劉濃眼睛瞪的直直的,似乎沒有聽見李催的話語。他的腦海里,像演電影似的,來來回回的播放著衛世叔的身影。畫面只有一幅,便是那夜長談時,世叔長身而起,緩緩述解,那眼底藏著的,是對自己的憐惜。
劉濃眨著眼睛,木木的站在遠處,他感覺不到自己的手腳,腦袋裡嗡嗡直響。來福在向著衛通說著什麼,稍後,來福走了過來,幾翻猶豫不決,最終還是低聲道:「衛郎君,已經去了!」
華線漸漸浮入視野,是一大批的儒服高冠,亦有身著朝服者。當先一人,三十六、七年紀,濃眉闊臉,滿臉笑意。七尺身軀,與別人裝束不同,未著朝服亦不是儒裝,頭頂玉冠,身披一件赤氅,隨其步伐的疾緩,氅尾皺展、冉展。腰間,帶劍!
身側之人再問:「阿翁,剛才那個小郎君,有何奇處,為何贈琴予他?那琴可是阿翁最喜愛的,傳自稽叔夜呢。」
看到這裏,劉濃憋出了一聲大叫,渾身顫如斗篩,站不住腳;靠著亭柱,身子又順著亭柱往下縮,眼淚直流。嚇得來福和李催大驚,不知道小郎君剛才還好好的,怎麼就突然哭起來了!
「吁……」
前奏,奏的太巧。
這時,兩方儒冠才相互攀談、寒喧,銜尾而隨。
分辯著來福的嘴唇,他最後的一點希望,泡湯。
這還真的是洒脫啊!情不之所以起,一往而情深。老者雅贈,他當然得授。有情而無累,是以贈琴乃隨心,授琴而承意。
世叔,世叔,等等我,等我一下!
世叔真的去了?
東面的騎士們奔到近前,止馬而停,分列兩側。車隊的騎士縱馬銜上,與其並列。兩邊都不作言語,靜默,只有馬打著響鼻,刨著蹄。
兩廂已匯。
小婢侍簾立於一旁。
劉濃重重的點頭,掙扎著從喉嚨里冒出一個囫圇的語泡:「快!」
來福揮了一下右手,滿不在乎的嘟嚷道:「有什麼好奇怪的,咱家小郎君,往那兒一站哪,那就像個小仙人一樣。那老翁定是見了后,慕小郎君風姿不凡,一時心喜,所以送點東西咯。」
劉濃揮手撇開,想制住眼淚,卻怎麼也制不住;想說話,喉嚨里又有東西堵著,怎麼也說不出來。用手死死的抓著來福,指著山下自己的牛車,再指向了建鄴。
哦,對了,司馬鄴!定是因為北地的司馬鄴。北地司馬鄴九月在長安,襲太子位,明年初,永嘉帝將被劉聰毒死,司馬鄴就會繼位,史為建興。隨後,司馬鄴詔發諸鎮,想迎懷帝(永嘉死便稱懷)之靈回長安。司馬睿振臂于江東,提兵二十萬直入洛陽,名為迎帝歸,實則爭權也。可是如今懷帝還未死,這是為何?
來福笑道:「不認識,從來就沒見過。」
怕至死矣!世叔!
壓抑了這許多日,他是人,不是神,為何不流淚。在最茫然無措的時候,他受盡了別人的白眼,卻在世叔那裡得到了溫暖,得到了幫助,讓他可以在這個世間得以立足。可以說,沒有世叔,就沒有他劉濃的今日。
車停,軲轆將窪地的泥水濺得四飛,從車中跳下一個青衫郎君。他剛一落地,便疾步迎上,先是朝著那中年男人一個稽首,然後便對著倆人一陣疾語,眉間的神色,是掩也掩不住的焦急。話語剛止,便見那女郎右手撫額,隨後軟軟的就往地上墜。
上了車,來福大聲道:「小郎君,坐好!」
剛才那個青衫郎君不是別人,正是衛協。能讓衛協這麼驚慌,那麼發狂,絲毫也不顧世家的風儀禮數;再結合著那女郎的暈倒,還能有什麼事!
劉濃站在六角亭中,極目眺望,將那如蟻而綿的車隊,一眼落盡。來福和李催站在身後,來福懷中抱著一把琴。琴身古樸如墨,摸著圓潤細滑,顯然經常得人操撫,應為珍愛之物。李催亦在一旁觀琴,他尚是頭一次親見小郎君得人送禮,心中微奇,低聲問道:「來福,剛才的那位老者,你可認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