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地師》上部 江湖遊子

第四十二章 點點幽藍

上部 江湖遊子

第四十二章 點點幽藍

劉黎是背對山樑而立,向左狐抬頭變色,老頭同樣察覺有人過來了,不禁心中一驚,回頭喝問道:「小遊子,是你嗎?」
向左狐:「論年紀我怎能與你比?自從六十四年前你被自己的好徒兒傷了之後,恐怕再也抖不起一代地師的威風了。聽說你這些年還一直不消停,折壽的事情也干過不少吧?……對了,傳人找到沒有?聽我一句勸,就別那麼矯情了,你再挑到不也是選中了馮敬那種欺師滅祖的弟子嗎?……假如你有意,我倒可以給你引見很多青年才俊,徒弟隨便挑,免得你老人家把那一身本事帶到棺材里,既對不起自己也對不起歷代地師。」
就這麼過了幾分鐘,向左狐見劉黎毫不動容的表情,忍不住又試探著問道:「前輩是認為那人能從旭元手下逃脫吧?故此不聞不問。」
劉黎把嘴一閉,眼皮往上翻,乾脆不理他也不看他了。
劉黎居然還有心思調侃對方:「你怕不怕,關我屁事!剛才不是說好了嗎,只要你不插手,我也不管閑事,怎麼還說個沒完沒了,堂堂一代宗門家主,啰嗦得像個居委會大媽。」
向左狐臉色有點掛不住了:「劉黎!你不要太過分,我向某並不怕你!你六十多年前受創之後早已威風不在,我是感念門中長輩的舊情才沒有與你動手……真為你可惜呀,好不容易看中一位傳人,轉眼又要遭殃。他怪不得別人,只怪他被你看中了。」
他從山樑上剛一探身,向左狐就發現了,雖看不真切他的面目,但一眼就斷定來者不是胡旭元!不禁神色大變。
向左狐的神情有些緊張起來:「您是怎麼答的?」
劉黎點了點頭:「哦,你見過呀?果然是放縱徒兒行惡,否則你跟到這裏來幹什麼,就是為了看徒弟得沒得手嗎?若想阻止的話早就可以阻止了。」
劉黎!遊方能想到的只有那怪老頭了。至於另一個人,應該是胡旭元的同夥,遊方從未得罪過那等高人,只有這樣才能解釋的通。看來劉黎與胡旭元不是一夥的,而他們今天都在八大處遇到了自己,卻因為各自的原因都沒有露面。
其濃郁精純到什麼程度?提到陰氣,很多人聯想到的顏色當然是發黑,然而它實則無形無色,看不見摸不著只能感應。可襲向劉黎的陰森激流竟有了肉眼可見的「色」,星星點點的幽藍色似是世上最黯淡的火花,照不亮任何東西,但在黑暗中卻可以看見。
難道是兩個人,或者兩件「東西」在對峙,分別對自己產生了不同的影響?對,一定是這樣!遊方突然想明白了這種矛盾感的來源,不是用靈堂感應到的,他也不可能將靈覺延伸到山樑那邊去挑逗那麼強大的氣息,而是猜到的。
向左狐:「前輩真的誤會了,我是想去阻止旭元,這種事他本就不該做,對方又是您老看中的傳人,還是及時化解恩怨的好。要是耽擱了,萬一傷了那人的性命可就不好辦了。」他又改口稱劉黎為前輩了。
向左狐追問道:「萬一那人真有好歹,你也不追究?」
話說到這裏,向左狐眼中也有些疑慮之色,似是自我安慰般的問道:「前輩,你可知我徒兒的本事?我這次帶他來北京八大處,就是為了出師行走江湖前的閱歷與試練,他即將化靈覺為神識。至於那個年輕人,我在八大處見過,遠不是旭元的對手。」
向左狐有些不耐煩了:「我走我的路,與前輩無關。」
向左狐意外的哦了一聲道:「原來如此,看來我們之間有些誤會,我這就去告訴旭元一聲,不要出手便是。」
他的周身一米外插著六桿黃旗,旗杆約有兩尺來高,旗幡只有巴掌大小。山谷中無風,而這些旗幡竟然奇異的緩緩飄動,方向都指著中央的此人。他手中拿著一把怪異的東西,似玉非玉,細看竟像一隻一端削尖、表面鑽著一溜細孔、摩挲的異常光潤的細長骨棒。
劉黎:「我對師父說,這條毒蛇隱藏在道邊咬人,實在兇險。他自然咬不到我,但是後來人總會遭殃,不弄死還留著幹什麼,誰叫我遇上了呢?」
向左狐乾笑兩聲,眯著眼睛道:「您這是什麼意思?」
劉黎毫不掩飾鄙夷之色:「徒弟是你自己帶到北京的,他溜出來做什麼事難道你不清楚,他想得手的東西你也想要吧?於是放任他去做惡,回頭自己坐收漁利還不用擔此惡行,如意算盤打的挺好啊!……你比你師父可要差勁多了,他怎麼把向家交給了你?」
羅盤天池中輕飄飄的碰針此刻卻顯得凝重無比,並不朝向南方,而是指著三丈外與劉黎面對面站立的另一個人。
劉黎的神情竟變的有幾分戲謔:「給你講個故事好不好?……我這人一向不愛管閑事,在山上看見蛇也會繞道走。但有一次我在大道上走的好好的,一條蛇突然竄出來咬我,嚇得我蹦樹上去了,它當然沒咬著。我從樹上跳下來卻把它打死了給師父燉湯喝,師父問我既然蛇未傷到人,我為何不放過它?……你猜我是怎麼回答的?」
假如遊方此刻溜走了,連「作案現場」都不處理,這兩位高人還真的誰都拿他沒辦法。可是遊方沒走,而是小心翼翼地穿過樹林向山谷這邊來了。
劉黎輕輕搖了搖頭:「你這麼大人了,有七十多了吧?我看也快老年痴獃了,當面說胡話,我此刻理會他們了嗎,我在管你的閑事!」
就在此刻兩人臉色同時一變,他們在談話時早已發動神識運轉山川地氣凝而不發,此刻不約而同釋放出驚人的威壓相互對峙,防止對方先行異動。
遭遇這種突髮狀況,遊方有兩個選擇!要麼過去看看熱鬧,但那樣可能會有危險;要麼趕緊料理完殺人現場離開,他自己還有一大堆麻煩呢。而他卻站在胡旭元的屍體前愣了片刻,因為感覺很奇特,山樑那邊強大的威壓氣息中既包含著侵略感更多的卻是安全感,這也太矛盾了!
劉黎眯起了眼睛,表情很平淡可語氣夠狠:「乾脆把話說明白吧!我與你師父有點交情,本不想為難你,今天你只要不過去插手,不給你那個不成器的外甥加徒弟當幫凶,我就不殺你!」
越接近山粱,那邊谷中的威壓氣息感覺就越為強烈,靈覺中又聽見秦漁發出的聲音,竟如少女的呻吟,劍身上也有點點光芒流閃,就似月下潭水的波光。
他的鼻樑略高,鼻尖略呈懸膽狀,眼睛不大卻蘊含精光,給人一種深不可測的感覺。但此刻看著劉黎卻露出幾分忌憚之色。他正在說話:「我敬你是長者,見面客客氣氣叫一聲劉前輩,多年不見,為何突然現身此處攔住向某的去路?我們向家可未曾有什麼開罪前輩的地方!」
劉黎還在笑,但這笑聲怎麼聽怎麼覺得身上發寒:「攔住你的路,那小子可能傷的不輕,但總能保住性命。假如放你過去,他有十條命也得送在這裏,你就老老實實陪我老人家在此聊天吧。」
劉黎的臉色也變了,瞬間有怒氣上涌,對方顯然是說中了他的心病,但他也很快恢復了平靜,鼻孔出氣笑了兩聲道:「嘿嘿嘿,你給我介紹傳人,就山那邊的貨色嗎?說的難聽點,就算他想欺師滅祖,也連門都摸不著……實話告訴你吧,我還真看中了一個小子,就是此刻你外甥設局想害的人。怎麼樣,明白我為何要攔路了吧?」
劉黎的嘴角動了動,似是想笑,可是一點笑意都沒露出來:「我倒想問問你是什麼意思,先別管我為何攔路,你過去想幹什麼?」
劉黎:「只要你今天不闖關,不親自對他動手,我就不追究。」
向左狐的臉色變了好幾變,雙目中有凌厲的光芒閃現,終於還是沒有發作,陰沉著臉道:「前輩真的僅僅是攔路嗎?」
遊方只來得及大喊一聲「小心……!」隨即往後一仰站立不穩,如果不是撞在一棵樹上,差點就滾了回去。
遊方很清楚,就那種侵略性的威壓氣息來看,假如是衝著自己來的,在這荒郊野外他根本逃不掉,試想一下一隻活的滄州鐵獅子,能主動運用自身的靈性發出攻擊,並不需要跑多快,在這裏很容易就能「鎮住」遊方。但這股氣息似乎被擋住了,另有人應該在保護他,會是誰呢?
劉黎還是悶葫蘆一般不答話,向左狐又問道:「難道您竟會認為旭元不是他的對手?」
向左狐冷笑道:「我徒兒已得手撤陣,不知那人生死如何,不是我不想阻止,都是拜你所賜。」
假如遊方在旁邊也許會感到驚訝,劉黎在少年時竟與他有類似的經歷。但劉黎為人的風格、行事的手段乃至心性都與遊方大不相司,甚至透著常人難以理解的怪異,難怪遊方會在心裏稱呼他怪老頭。他明知山那邊會發生什麼事,竟然只擋住向左狐插手,其餘的不聞不問,也不管遊方是否會送命?不論結果如何,這老頭也夠狠夠絕不似善茬!假如換作遊方的話,絕對不會這麼做,他定會首先設法阻止事情的發生。
劉黎的表情雖然嚴肅,但說話還是一慣的不著調,冷笑一聲反問道:「攔你就是攔你,別把整個向家搬出來,難道你向左狐犯了法,要把向家所有人都抓去坐牢嗎?」
遊方的身法再輕悄但也不會飛,腳步在落葉上發出輕微的沙沙聲,他很注意控制步伐節奏,藉助周圍風聲的起伏掩護。
現在這種劍撥弩張的狀況,他們當然誰都沒法過去,劉黎陰沉著臉說道:「向左狐,你可以走了!」
至於胡旭元,當然是想暗中設局害自己,他已經這麼做了。而劉黎,之所以不露面可能是發現了自己身處險境,於是在暗中保護。實情究竟是不是這樣,到山樑那邊看一眼便知!
此人身材很健碩,穿著休閑西裝,混身上下沒有一絲多餘的贅肉,雙手與面部的皮膚很細嫩幾乎看不見皺紋,略有些凌亂的半長發烏男發亮。這些通常都是年輕人才具備的外貌特徵,但這個人怎麼看都不年輕了,至少也在五十開外,至於多大年紀說不清楚,他的身材相貌保養的雖好,但掩飾不住老成的氣質。
怎麼形容這種感覺?遊方沒有經歷過所以說不清,以他能回憶起的場景勉強類比,山谷那邊好似有兩隻活生生的滄州鐵獅子,毫不掩飾彼此的威壓之氣。這股氣息是突然瀰漫開的,說明他們剛才還是含而不發,此刻陡然進入一種針鋒相對的警戒狀態,但山樑那邊的地氣並沒有產生劇烈的波動,說明他們還在對峙並沒有動手。
遊方小心翼翼地繞開胡旭元的屍休,全身勁力虛凝,輕手輕腳穿過樹林向山樑上走去。這是一片香山一帶典型的紅樹林,初秋時節葉子的邊緣還帶點淺綠,而葉脈已呈深紅向外逐漸變淡,就似侵染的血跡。
見劉黎分神回頭,向左狐眼中滿是怨毒之色,毫不猶豫一揮手中骨刺,環繞周身的六面旗幡飄蕩中忽然轉向。最後兩面旗分開斜指左右前方,對著他身側的兩桿旗,而那兩面旗幡又收攏斜指左右前方,對著他身前的兩桿旗,向左狐身前的兩面旗幡,似是被無形的勁力綳得筆直,指向三丈外的劉黎。
劉黎終於開口了:「我說你外甥今天要栽,你信不?」
原來對面那人名叫向左狐。
隨著旗幡一動,異象陡生!
劉黎點頭一字一頓道:「引煞陣,破了,你外甥,快了。」
向左狐:「那就把話說清楚,我想去阻止旭元,而前輩你擋著不讓,真發生這種事,可不能怪我。」
遊方並不是先破陣后殺人,而是當機立斷拔劍衝擊,侍仗秦漁之煞厲,同時胡旭元這個膿包也很配合,讓他直線沖入法陣殺了人,然後才無意間「破」了無人控制的引煞陣——其實破不破陣都無所謂了。
就在劉黎回頭喝問的一瞬間,兩位高人動手了,是向左狐率先猝然發難。
2010年九月二日黃昏時分,香山西麓無名谷中,當代地師劉黎站得筆直,神情少見的嚴肅。他左手將一面羅盤平端在胸前,正是從遊方家中偷走的那塊明代老盤子,而右手背在身後做了個藏刀勢,手中持著一把傢伙,看制式竟然是民國抗戰時期老式步槍上的刺刀。
向左狐的臉色終於變了,有一股怒意上沖,周圍的旗幡也發出獵獵之聲,但隨即又壓了下去,怒氣一收淡淡笑道:「劉黎,原來你是想管小輩們的閑事。」他的稱呼變了,不再叫前輩而是直呼劉黎之名。
劉黎斷煞道:「我不怪你。」
饒是劉黎姦猾似成精老鬼,向左狐心機陰險深沉,這兩位世上罕見的高人也把事情給猜錯了。劉黎認為遊方已破陣,馬上要收拾掉胡旭元;而向左狐說胡旭元得手,已自行撤陣。但實情是胡旭元此時已經死了,遊方拔劍時后縱了一大步,不想濺自己一身血,落地時恰好踢斷了一根插在地上布陣的骨頭。
向左狐笑了,神情變的很輕鬆:「那好,我就陪前輩在這裏欣賞一下香山風景吧,黃昏時分觀將紅未紅之層林淺染,別有一番韻味,前輩以為呢?」
「你就等著為他收屍吧!」劉黎冷哼答話,眼中忍不住卻有焦急之色。假如是胡旭元得手,一定會過來見向左狐,但老頭似乎並不擔心這種情況。真正糟糕的是,比游魚還滑的小遊子遭遇到這種無妄之事,一定會萬分謹慎。如果他設法隱藏形跡躲了起來,偌大的北京城可不好再找;如果受驚之下迅速離開了北京,那就更難抓住了。
向左狐同樣臉色一沉:「劉黎,方才話說的明白,我未插手,你也就不能插手,難道此刻還想加害我的徒兒?回去之後,我自會責罰與管教旭元,但今天一定要將他帶走。」
天色漸漸暗了下來,山谷四面除了風聲沒有別的動靜,似乎這一片天地都在沙沙作響。向左狐突然抬頭向劉黎身後望去,臉色瞬間充血變得非常難看甚至很恐怖。只見遠處山樑上、樹影余光中悄然出現了一個人,身形雖然隱藏的很好,但怎能躲過一直在守望彼處的向左狐?
他微微一皺眉:「前輩不要胡攪蠻纏,你我素無過節,今天是什麼意思?」
點點幽藍奔涌閃現,宛如陰森激流中鋒利的波光。
由於隔了一道山樑,那邊又被煞氣籠罩,而兩位高人的神識暗中對峙相互提防,因此誰也不清楚山樑那邊具體的情況,只是感應到有人棄了對陣法的控制,片刻之後那座引煞陣就消失了。至於細節如何,要麼親自過去看看,要麼等那邊有人過來。
劉黎鼻孔一揚:「廢話!」
「浩然」與「陰森」作為形容詞通常用在含義截然不同的場合,但此時的山谷中真真切切捲起一片浩然的陰森之氣,匯聚而來從向左狐的身側繞過,順著旗幡的指引如不斷的激流向劉黎涌射而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