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血盞花》第一集 離別篇

第七章 隔袍斷義

第一集 離別篇

第七章 隔袍斷義

高山家是醉劍坊里佔地最大的民家,他家花園裡的葡萄藤架就佔了足足幾畝地。金秋時分是瓜果成熟的季節,大串大串紫紅色的葡萄彷佛簾櫳一樣掛在葡萄架上。在葡萄架環繞的正中空地是高山家村內聞名的內花園,裏面種滿了金色菊花,並建築了一座雅緻的涼亭以供家人秋季吃蟹賞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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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當然啦,聽到這種事情,我不感到憤怒才奇怪呢!」天雄震驚地說:「獸人族和秀人族分明是想要人族滅亡。」
「獸人族和秀人族不願意幫助我們抵抗神族。」夜歌的語氣中露出一股萬念俱灰的凄涼,「他們希望人族在得到別族的援助之前,首先證明自己的實力。他們認為失去戰鬥力的種族,就算得到他們的援助,也沒有復興的希望。」
「是的,我聽到了碧空天池的水聲,想到可能是你,所以趕來了。」天雄連忙殷勤地說:「人類的軍隊怎麼樣了?我這些天都很興奮,真的,是不是已經取得援助了?」
「很好,你聽著,」天雄急切地說:「過一會兒我會去碧空城市廳去見市長,希望他召開市民大會,我要你把兩個月前你錄下來的那段事件在大會上播放,告訴大家,人類世界出現了危機,知道嗎?」
「你要到人間去?」正在櫃檯上點數收入的天隆老闆吃驚地問著自己的兒子。
「女人呢?」夜歌的臉忽然染上了玫瑰花般的紅暈,「你們第一次見到我的時候,不是在尋找女人嗎?」
歌者柳戀花端著酒杯來到天雄面前,微笑著問道:「小夥子,有志氣。你有沒有想過怎麼去人間?」
「加油啊!小兄弟,別給遊俠島丟人。」所有人都笑著對他遠去的背影高聲鼓勁兒,他們仍然以為天雄只是厭倦了遊俠島的生活,想要到人間歷險。
聽到這句充滿期盼的話,天雄甚至有一種受寵若驚的感覺。對於從未對他有過多少好臉色的人來說,能用這種語氣和他說話還是頭一次。
水鏡中的影像一如既往地開始模糊不清。天雄雙手拚命抓著自己凌亂的頭髮,狠狠地咬住牙關。他感到一股撕心裂肺的內疚和罪惡感彷佛炙熱的岩漿在他的心中瘋狂流淌,灼燒著他心靈的每一個角落。他一頭躺倒在翦水舟上,任憑水鏡引發的天池水鋪天蓋地地澆在自己身上。
這一天夜裡,一陣遙遙傳來的輕柔水聲忽然將天雄從夢中驚醒。他簡單地套上一件外套,從窗口撲了出去,用老方法乘上碧空天池畔的翦水舟,朝著水聲響起的地方拚命劃去。
「你們怎麼都在這兒?」天雄奇怪地問道。
「所以我才要下去走一趟,我……我想要去行俠。」天雄猶豫了半天,才慢吞吞地說。
「所以,你是關心人類的,不是嗎?」夜歌急切地問道。
「割……割袍斷義,天雄……你……」高山目瞪口呆,在他周圍的少年們都被天雄的舉動嚇住了。
人類戰士的領導者落天雷似乎是夜歌敬佩的大英雄,他帶領軍隊成功從神族殺入西南蠻荒的大軍中殺出了一條血路,朝著西南方的獸人國和秀人國衝去求援。那是天下大陸上人口僅次於人類的高等種族,不像人類一樣分成數十個國家,獸人國和秀人國自古以來就只有一個統一的國度,他們在叢林、草原和山地里過著自由自在的生活,和大自然和睦共處,幾千年來與人類斷絕來往。這些天,落天雷將軍艱難打敗了追擊人類的最後一支神族先鋒隊,逃亡中的人類暫時獲得了安全,雖然他們必須面對叢林中千奇百怪的魔獸和精怪的襲擾。
高山伸手指了一圈,天雄一愣,轉頭一看,這才發現坐在涼亭中的少年全部都是曾經目睹過水鏡出現的人。
酒館里的酒客們紛紛高聲喝起彩來,常客鐵一杯舉起一杯酒對著手足無措的天雄道:「有出息啊!小兄弟。我們遊俠島一千年來沒有人決心去人間走一趟,你開了這個先河,值得鼓勵,我鐵一杯第一個敬你。」說完一仰脖,將整杯美酒一飲而盡。
「你以為只有你一個人受不了嗎?」高山厲聲道:「這裏每個人,每天晚上都被同樣的噩夢折磨。大家都有幾十個夜晚徹夜難眠,我們不得不組成了這個忘記水鏡俱樂部,每一旬定期活動兩次,大家交換一下心得,看看有什麼辦法忘記兩個月前發生的一切。」
「我知道了,」天隆老闆一拍腦袋,「兒子,去找鐵劍坊笑家,他們家裡收養著一隻無鬃馬,聽人說是一頭百年難得一見的龍獸。酒館里的很多旅人曾經提到這件事。」
「神龍?」天雄若有所思地問道。
「對不起,真的對不起,我……我無法拋下……拋下遊俠島的一切,我……」天雄無法組織自己的語言,只能無助地扭動著嘴唇,吐出令他汗顏的話語。
「你是我兒子,你做什麼,我當然都支持。」天隆老闆拍了拍他的肩膀,「這又不是什麼壞事。雖然人類世界呢!比較危險,但是相信還沒有什麼人能夠傷得了我們天家的子孫。」
「傻小子,我還沒做什麼,這麼感動幹什麼。」天隆老闆失笑道。
「流星一隻眼!」天雄第二天起床想做的第一件事,就是叫來這隻天生會紀錄過往事件的通靈鳥。
「你虛偽得讓我想吐!」高山癱坐在地上,高聲說:「為什麼不告訴我們,你天天晚上到碧空天池和你的小情人幽會,互訴衷腸。在我們天天被噩夢折磨的時候,你卻和你的小情人打情罵俏,纏綿悱惻。」
「當然。」天雄斬釘截鐵地說。
「爹爹,你同意我去?」天雄驚奇地說。
「是,爹爹,我要去人間走一趟。」天雄堅定地說:「有什麼辦法嗎?」
他用手狠狠地抓住自己左邊衣袍的一角,猛的往外一扯,整幅布片被他用手撕離了他的衣服。天雄抓著這片凌亂的衣物,遲疑了一下,然後狠狠地丟到高山的面前。
天雄大踏步走進了涼亭,一把將目瞪口呆的高山從座位上拎起來,厲聲道:「你為什麼要讓一隻眼把那段記錄抹去?」
「從此以後,你是你,我是我,彼此別再往來。」天雄斬釘截鐵地說完這句話,頭也不回地離開了高山家的花園。
夜歌的眼中露出羞慚而悲痛的神情,面色木然地站起身,沙啞著嗓音道:「算了。」
「我也沒辦法,我的眼睛從來都能看到一些不該看到的東西,而我也從來管不住自己的舌頭。」流星一隻眼面帶無辜地說。
「有,先生,有何貴幹?」流星一隻眼彷佛從地底下鑽出來一樣出現在天雄的肩膀上。
「我們不會去,因為我們根本離不開遊俠島,你也一樣。」高山激聲道:「別指望那些市廳的大人們會考慮組織軍隊。我們才在遊俠島生活了十七八年,已經無法離開這裏。他們呢!他們生活了幾十年、幾百年,甚至上千年,他們已經長在了這個島上,就好像長在岩石上的珊瑚,想要分開他們,除非把他們和遊俠島一起炸成碎片。」
「對不起,我親愛的先生,」流星一隻眼打了個嗝兒,大聲說:「高山已經叫我把那段紀錄給抹去了,最近我又錄了很多有趣的事,我的眼睛快裝不下了。」
「蠢鳥,」鐵一杯聽到它的話嗤之以鼻,「你總是以為我們和你一樣長翅膀吧?我們只會輕功,不會飛。笨!」
「如果你來解救我們,我願意……我願意嫁給你,」夜歌的臉色更加紅潤,一雙精靈般靈動的眼睛忽然變得獃滯而羞澀,「我……我……我還是……」
「這也是合理的。」天雄沉思著點了點頭,又問道:「他們要求人族如何證明實力?」
「這個條件太苛刻了!」天雄驚道:「這不是讓人族回去送死么?」
「你真的來了!」夜歌的聲音中露出一絲如釋重負的喜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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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你真是偉大得讓我吃驚,高山,」天雄嘲諷地大聲說:「為了所有人好,把記錄抹去吧!我真應該發個獎牌給你,給我們助人為樂的好市民——高山。但是我告訴你,你錯了,遊俠島起碼還有一個人會去人間,那就是我。我決定去那裡幫助人類抵抗神族,而且今天就開始準備。」
「我……我……當然關心。」天雄低下頭,小聲說。
「住嘴!」天雄狠狠一腳踢在高山的下頷上,終於止住了他惡毒的話語,「你怎麼會知道這些?」
「哦,小夥子,出息啦!」天隆老闆微笑道:「兒子總有長大的一天啊!下去長長見識也是好的,我們遊俠島與世隔絕足有上千年,是時候派個小夥子下去巡視一圈了。」
「夠了!」天雄再也忍受不了,狂吼道:「你才多大?」
高山用力掙開天雄的手,怒道:「那又怎樣?難道你想把那段紀錄放給人看嗎?」
天雄的眼中微微一酸,微帶哽咽地低聲說:「謝謝爹爹。」
「你……你感到憤怒?」夜歌驚訝地問道。
「也許,今天人類已經獲得了援助,誰知道呢!說不定戰爭終於可以結束了。」天雄迫切地企盼著,纏著他的噩夢越來越令他難以忍受,從早到晚,他都不敢入睡,他的精神已經開始要崩潰了。
日子一天天過去,蟬鳴聲漸漸消失了蹤跡,漫漫長夜裡,天雄仍然在一個又一個噩夢中艱苦地掙扎,在床上輾轉反側。
此時此刻,涼亭內坐著七八個少年,人人面色蒼白灰暗,沒精打采。高山似乎在和他們挨個討論著什麼問題,臉色既嚴肅又緊張。
「沒話可說了吧!天雄?」高山從地上爬了起來,吐了口血水,冷然道:「還妄想讓我們相信你是為了什麼拯救人類的偉大夢想嗎?你以為你的行為會讓我們慚愧嗎?你只是控制不住自己慾望的蠢貨,就像撲火的飛蛾一樣去人間送死。」
這段時間以來,天雄和夜歌都以為人類的希望已經到來,夜歌少有地沒有諷刺遊俠們的自私,有時候她甚至會在談話中露出一絲淡淡的笑容。
「他們希望人族攻回霞都,以此證明人族有復興昔日輝煌的雄心。」夜歌低聲道:「我們好不容易才從攻佔霞都的神族大軍手中突圍出來,現在想要打下這座城市,根本不可能。」
「哦,得了,求求你,救救我們。如果你來救我,我願意服侍你!我……我還是處女——!」高山扭捏著嗓音,妖里妖氣地說。
「我知道了,謝謝爹爹,謝謝大家。」天雄點頭謝過父親,然後朝柳戀花和鐵一杯行了謝禮,朝著門口衝去。
「那是,」天雄窘迫地說:「我們那些少年在瞎胡鬧,是開玩笑的。」
「不錯,我為了她而瘋狂。」天雄冷笑了一聲,「高山,我們從小玩到大,做了十幾年的朋友。本以為你會是我一輩子的老友,不過看起來我們之間的差別實在太大了,簡直天差地別。」
「哦,這我可不太清楚。」天隆老闆皺了皺眉頭,「孩子,人間可不是好玩的。那裡分成數十個國家,每年都有戰爭發生,殺人越貨的事每天都在發生,非常危險。」
「下流!」天雄狂怒地一拳狠狠打在高山的面頰上,忿忿地說道:「你真讓我噁心。」
天雄慌亂地搖著頭,「不,不,那些我們遊俠島人都不需要,並沒有看不起你的意思,只是這些東西對我們沒有用。」
天雄目瞪口呆地看著夜歌,這本來是多麼倔強而高傲的女孩啊!高高在上的眼神、凌厲迫人的話語,讓人在她面前只能低頭不語。她的第一次求援,與其說是祈求,倒不如說是命令。但是如今的夜歌再也沒有一絲高貴的矜持,甚至不再注意自己的儀態,只是跪在水鏡面前,苦苦地哀求著天雄。
「你瘋了。」高山震驚地說。
「是你告訴他的?」天雄狠狠地問道。
「我正要這麼做!」天雄大聲道:「我再也忍受不了,我們需要作點什麼。我決定把這件事告訴市長,也許我們能夠組建一個遊俠軍團之類的東西,到人類世界幫忙。」
說到這裏,他看了看瞪視著他的天雄,喘了口氣,繼續說:「你看我們的樣子,我們被水鏡中的虛象折磨得不成人形,你還要將紀錄公布給所有遊俠島的人,難道你想讓所有人都和我們一樣?」
「孩子。」柳戀花沒有理會流星一隻眼,拍了拍天雄的肩膀道:「這裏的人都不知道怎麼下去人間。不過我曾經聽說過,九天的神龍能夠同時遊歷遊俠島和凡間的天下大陸,它們是天生的旅行家,如果想要找到去凡間的路,你必須去找一條神龍引領。」
「我聞到了火藥味,真讓人興奮。」流星一隻眼激動地大聲說,卻被天雄一把抓住,放到了懷裡。
「那有什麼難的?」一直在他懷裡的流星一隻眼呼的一聲竄了出來,站在他的肩上,「咱們把地鑿個洞,然後跳下去,不就行了?」
他站起身,清了清喉嚨,對仍然在酒館中痛飲的遊俠們大聲說:「各位主顧,今天我天隆的兒子準備到人間去行俠,我免費請大家多喝一杯,為我的兒子壯壯行色。」
「不錯,」天雄憤怒的渾身發冷,連他說話的語氣也開始變得冰冷,「我為了一個小女孩會放棄一切,哪怕她只有十三歲。為了她,我會拋棄遊俠島的幸福生活,為了她,我會幫助人族抵抗神族直到勝利的一天,哪怕死亡也無怨無悔。我就是這樣一個人。」
水鏡和平常一樣高高懸在夜色中的碧空天池上空,天雄已經不記得這是第幾次了。這些日子里,每隔幾天,水鏡就會升起,鏡中的小女孩——夜歌會和他簡單地交談幾句。大多時候,她會對他冷嘲熱諷,譏諷他對人類的苦難袖手旁觀。不過也有一些時候,她會講一些人類抵抗者的故事。有些時候,她甚至是有些興奮,有些自豪的。
天雄沒有答他的話,只是拔出隨身攜帶的匕首,在高山家涼亭的地面上筆直地劃了一條長長的橫線,將自己和高山等人完全隔開。
「幫幫我們,」夜歌秀麗的眼中盈滿了淚水,「求你幫幫我們。如果是你們遊俠的話,哪怕只來一個人,也能幫到我們。戰士們全都沮喪不堪,士氣低落,落天雷將軍身負重傷,人族的英雄們幾乎都在戰場上戰死或失去了下落。人族需要一個英雄來振奮士氣,求求你救救我們,救救人類。」
「這簡直滑稽透了。」天雄對著所有人大聲道:「你們以為這樣就能夠睡得心安理得了?唯一制止噩夢的方法,就是去人類世界制止悲劇的發生。」
「求求你,我們人類應該有一些甚至是你們遊俠也需要的東西。」夜歌急切地說:「財富、權勢、名聲,只要你想要的,我們一定全力滿足你。」
「對不起,先生。」流星一隻眼從他的懷裡竄了出來,大聲說。
「混帳!到底誰才是你的主人?!」天雄勃然大怒,厲聲道:「你跟我去找高山,快!」
「哦,哦~~!我們的大英雄!」高山嘲弄地說:「我……我該給你鞠躬,不不,我連給你提鞋都不配,你的英雄主義真讓我們慚愧。不過我老老實實地問你一句,你真的是為了人族的解放去的嗎?」
「爹爹!」天雄沒想到父親如此張揚其事,抬起手來也已經阻止不了。
天雄搖了搖頭,低聲道:「沒怎麼仔細想過,今天正想問問爹爹。」
「別做夢了。」高山的聲音也彷佛炸雷一樣,「他們不會去,就像我們一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