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卷 妖狐夜
第三十七章 無用之狗
胡桂揚鄭重地點頭，一邊的袁茂卻是目瞪口呆，從第一次見面他就厭惡這名年輕人，現在居然要給他當下屬，即使只是暫時，他也難以忍受。
「很多人都有這種想法。」胡桂揚笑著，從袖子里拿出一塊銀子，「該吃晚飯了，去買酒買肉吧，這回不用賒賬。」
何五瘋子將黃狗扔到一邊，跳進坑裡，抓住什麼東西，用力一拉，拽出一根細長的木牌來，不由得大失所望，「原來不是寶藏。」
千戶非常理解胡桂揚的選擇，不等對方提出要求，主動表示東廠願意協助查案，同樣會挑一個人給胡桂揚當幫手。
「不要，四樣菜、一壺酒，足矣。」
「真相，我只要真相。」
「這樣再好不過。」
「你猜到我要四個菜一壺酒？」
在他腳邊，小黃狗一次次跳躍，想要回木牌，在他對面，何五瘋子那顆正常的眼睛瞪得如銅鈴一般，凶光閃爍，雙拳緊握，身子微微傾斜，像一頭盯住獵物正要發起進攻的野獸。
胡桂揚自言自語，連他也覺得不正常，可就是停不下來，說了許多話，忽然看到門外有一雙眼睛在看著自己。
「我先看到的。」何五瘋子不給。
「汪。」小黃狗竟然真的叫了一聲。
胡桂揚一把奪過木牌，「你姐姐是老虎嗎？你這麼怕她。」
今天他要見好幾位重要人物，卻一點也不著急，也不叫何五瘋子，自己帶些銀兩，去衚衕口的茶館坐了一會，與劉四掌柜閑聊，順便把賬結了，吃了一碗茶泡飯
「給我瞧瞧。」胡桂揚伸出手。
小黃狗似乎在咧嘴笑。
「好，我以後不提她，甚至永、遠、不、跟、她、說、一、句、話。」
「永、遠、不、准、說、我、姐姐、的、壞、話。」何五瘋子一字一頓地發出警告。
「你哪買來的這些東西？」胡桂揚很意外，觀音寺衚衕住房居多，店鋪沒有幾家，只賣些簡單的吃食，並無燒鵝這一類的菜品。
小黃狗不知是看懂了手勢，還是聽懂了人話，搖著尾巴跑進來，到了胡桂揚面前，鬆口放下木牌，抬頭吐舌，一副急於討好的樣子。
菜太多了，連著大塊肉的骨頭被隨手扔到地上，大餅吃得很快樂，肚子脹成了圓球。
何五瘋子沒有踢狗，將酒肉放在桌上，「來幫下忙，這壺酒可挺沉。」
「你是僕人，看到的、聽到的、拿到的任何東西都屬於我。」
「大餅。」胡桂揚只叫了一聲，黃狗立刻飛奔而至。
「沒有，所謂無功不受祿，我現在只想查清妖狐的真相，雖然現在不加入西廠，但是希望廠公能允許我動用西廠的校尉。」
「呵呵，我就知道晚上沒吃的，所以趁你不在的時候，去衚衕口的茶館，讓掌柜去別處買點東西。掌柜人很好，聽說是你家，願意賒賬。對了，你那點銀子不夠啊。」
次日一早，胡桂揚一出房門就看到黃狗在院子里亂躥，嘴裏仍然叼著那塊木牌。
「汪。
何五瘋子點點頭，神情稍稍緩和，「奇怪，你這人不算太差，為什麼我總想揍你呢？」
事情順利，胡桂揚將近傍晚時才去前軍都督府，一報出名字就被帶至後堂。
「嗯？」何五瘋子一臉的莫名其妙。
名叫「大餅」的黃狗一點不見外，將自己當成了家中的一分子，圍著桌子轉圈，時不時蹦起來，想看看桌上都擺著什麼。
胡桂揚奪過木牌，仔仔細細地又查看一遍，還是沒瞧出特別之處，於是還給大餅，「何百萬想故弄玄虛，就讓他玩下去吧。」
火字木牌十有八九是火神教的物件，何百萬想辦法偷偷埋在趙宅，不知塗了什麼東西，引誘黃狗刨出來，增加一點神秘，估計狗若是不上鉤，這個任務就會落在何五瘋子身上。
「小氣。」何五瘋子扭身就走。
「我現在不能加入西廠。」胡桂揚站在台階下說話。
「它叫大餅，以後就留下看家了。」
袁彬沉默良久，最後指著身邊的隨從說：「他叫袁茂，是我最信任的人，從今天開始，他會留在你身邊協助查案，直到找出真相。既然你已做出決定，我不勉強，只盼你勿忘初心，記住：你的義父趙瑛，至死不信鬼神。」
東廠和錦衣衛比較近一些，胡桂揚卻雇車先去最遠的西廠。
「什麼玩意兒？」胡桂揚不喜歡這東西。
何五瘋子舉著木牌逗狗，哈哈大笑。
「這才算是『主人』。」何五瘋子接住銀子，立刻
胡桂揚正在逗狗，何五瘋子帶著酒肉回來了，一大塊肘子、一整隻燒鵝、一長串烤鵪鶉、一長條麻辣兔，雙手都被佔用，右胳膊上掛著一隻茶館用的長嘴銅壺，「四個菜，一壺酒，應該差不多了。咦，狗子還在，來，吃我一腳……」
袁彬很失望，「你這樣做，實際上是在幫助東西兩廠，無論如何，他們都會證明妖狐為妖，順便將功勞據為己有，到時候，滿朝文武將面臨一次慘敗，你也得不到好處。」
胡桂揚走過來，驚訝地看到黃狗竟然挖出一個幾尺深的坑，「這是什麼狗？屬耗子的，這麼能挖洞？」
「那倒沒有，還有幾樣菜，我替你賞給茶館掌柜了，他讓我感謝你呢。」
何五瘋子從一間廂房裡探頭出來，他正在挨間屋子觀測大小，「咦，白吃白喝就算了，竟然還跟進家門了，這是一條賴皮狗，我把它扔出去。」
「還有一件事。」胡桂揚指著黃狗刨出的坑，「以後埋東西，最好深一點。」
「等我挑挑人，明天派去見你。」
何五瘋子連蹦帶跳，幾步到了黃狗面前，彎腰拎起，卻沒有走向大門口，「快來瞧，狗子挖出寶藏了。胡桂揚，這座宅子無論如何也要保住，千萬不能讓別人搶走。」
藉著最後一線餘光，胡桂揚仔細察看木牌，木質紅得發黑，拿在手裡沉甸甸的，顯然有些年頭了，埋進地下的時間卻不長，泥土一擦就掉，上面刻著一圈古怪的花紋，中間
有這樣的僕人，家財用不了多久就得被敗光，可是已經買來，胡桂揚不會拒絕，而且一聞到香味，他的饞蟲也被鉤起來了，親自跑到后廚，翻出杯碗筷碟，回前廳盛裝食物，不分主僕，與何五瘋子開懷大吃。
黃狗跑來，衝著木牌又是蹦又是跳，急迫地連聲吼叫，好像那是一塊它收藏已久的骨頭。
東廠提督太監名叫尚銘，任職已久，年紀比汪直大得多，沒有親自接見胡桂揚，聲稱自己在宮中辦事，派一名千戶代為接待。
汪直果然在等，甚至親自走出正堂，站在台階上歡迎胡桂揚的到來。
「那是以後的事情了，現在想要查清妖狐案，就必須集中力量，希望袁大人也能指派一人協助我。」
胡桂揚出了西廠，乘車繞路前往東廠。
胡桂揚沒吃太多，先去將院門關好，然後回客房休息，睡得迷迷糊糊，隱約還能聽到何五瘋子詭異的笑聲和大餅的狂吠。
「不錯不錯，好一條聰明的『無用』狗，給你起個名字吧……你吃了我的餅，就叫大餅，記住了嗎？大餅就是你，大餅。」
「多謝廠公，有西廠的協助，查案必將勢如破竹。」
何五瘋子用一隻眼睛瞪著胡桂揚，慢慢將木牌遞過來，「姐姐不會一直保護你，等著……」
胡桂揚走出前廳，夕陽余光中，看到一隻小活物正在院子里刨土，「何五瘋子，怎麼把狗放進來了？」
胡桂揚也不解釋，走回前廳。
「為什麼？」汪直的笑容
何五瘋子接過木牌，看都沒看，直接扔到一邊，小黃狗一躍而起，半空中咬住木牌，高興地跑開了。
「你是遭到了拋棄，還是自己走失了？瞧你的模樣，既不威猛，又不漂亮，大概是被拋棄的，你是一條『無用』的狗，對不對？」
「你可以留下，但是只能吃剩飯剩菜，雖然『無用』，來了陌生人，總能叫幾聲吧？」
胡桂揚嚇了一跳，真打起來，他可不是對手，於是將木牌還回去，「給你，又不是什麼好東西。」
「定如廠公所願。」
汪直冷臉盯著胡桂揚，好一會臉上才慢慢露出笑容，「好，我會指派一名親信協助你查案，他能調動西廠爪牙，直接領受你的命令。」
對這點小伎倆，胡桂揚不放在心上，到前廳點起油燈，舒舒服服地坐在椅子上，對半開的棺材說：「義父，你是不是後悔當初救下我們呢？雖然保住了子孫根，我們可沒保住兄弟情誼，你才去世半個月，已經沒有人在意你的遺體在哪了。」
小黃狗叼著木牌站在門邊，雙眼微微閃光，想進屋，又有點膽怯。
胡桂揚招手，「過來。」
胡桂揚笑了兩聲，「我總覺得好像有人躲在暗處開我的玩笑，不會是你吧，義父？我小時候沒少淘氣，你是要處罰我嗎？」
真實的人世美好，但是複雜，終歸不如夢中簡單，胡桂揚迫不及待地睡去，卻沒有如願做夢。
「大餅？」何五瘋子看著才一尺多長的黃狗，大笑起來，「爛狗，爛名字，倒是挺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