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十章 小靜快跑（上）

「安全的地方。」

「你怎麼知道我的事……你到底是誰！」

她自言自語，試圖理順混亂的思緒。

叮鈴鈴——

「怎麼，不認識了？我們見過面的。」男子突然摘下墨鏡，沖她嘿嘿一笑。一股黑煙從他嘴角爬出來，顫抖翅膀，化作滿天飛蟲。

安靜雙手插在褲兜里，沿著街邊人行道漫無目的的行走。正午的陽光透過梧桐樹繁密的枝葉投射下來，在臉上畫出點點亮斑，彷彿乾涸的淚痕。街道和行人一如既往，可在她眼中卻變得異樣陌生。這是怎樣一個反覆無常的世界啊，曾經無情的奪走她的家庭，等她好不容易適應了孤獨的生活，卻又突然扔還給她一個親人，讓她無所適從。

的確是一張熟悉的面孔，可是，他所帶來的不是安全感，而是噩夢一般的回憶和噁心的生理反應。蟲子，好多蟲子……「原來是你……走開！」小靜轉身飛奔，再也不敢回頭看他一眼。

「有人要殺你，老闆讓我帶你去一個安全的地方。」神秘男子的話加重了安靜的驚慌，她慢慢後退，用眼角餘光大打量四周，準備呼救。

「我必須逃跑，再被發現之前。」

從本心而言，她不願意去芬蘭，跟陌生的母親一起生活。相比之下，高翔和若蘭更像她的親人，可是她不忍拒絕，不忍看到母親的眼淚，再怎麼絕情，她到底是自己的母親啊……讓賜予自己生命的人傷心流淚，需要絕大的勇氣。如果是從前那個生活在自己的世界里，封閉著心靈的小靜，或許能不加思索的拒絕母親的邀請，可是現在的她，已經辦不到了。說是人性的弱點也罷，同情心也罷，一旦體味過人世間的真情，體味過溫暖的滋味，就再也狠不下那份心了。

又是公共電話。小靜納悶的停下腳步，望著路邊同樣空蕩蕩的電話亭。這一次，她沒有掐斷鈴聲，不理它，繼續走。

「別打擾她，突然受到這種刺激，是應該一個人想想。」高翔摟著若蘭的香肩，強迫她停下腳步。

小靜倒吸一口涼氣，訥訥的問：「誰要殺我……為什麼要殺我？」

「你是……靈素姐！」

「小靜……」

「小靜……」

「快跑……去安全的地方……」

轉過一個街角，小靜看到了電話亭。出於好奇和不詳的預感，她停下腳步，期待著什麼。當鈴聲響起的瞬間，她的心裏咯噔一聲：「沒錯，這電話是特地打來給她聽的！不然怎麼解釋她走到哪裡，鈴聲就追到哪裡？」

「喂？」她並不期待對方搭話，可是，傳入耳中的卻是一個熟悉的出乎意料的嗓音。

也許是突然見到母親，受了刺激吧……她停下腳步，試圖安慰自己，什麼事也沒發生，沒有危險，也不需要逃跑。

「你是誰，想幹什麼！」

「我在聽！」

「快跑……不然就來不及了……」嗓音轉而急促。

「這邊的街道她已經很熟悉了。到底是十三歲的大姑娘了，籠中的金絲雀永遠長不大，讓她獨自散散心沒什麼可擔心的……喂，老太婆，我們也很久沒有一起散步了。」

看見安靜從咖啡廳里走出來，高翔和若蘭迫不及待的追上去。

「快跑……快跑……」

她停下腳步，捫心自問，對她而言，什麼地方才是最安全的呢？一個答案不經思考便跳進腦海，小靜轉過頭來，朝著回家的方向發足狂奔。跑著跑著，情緒漸漸冷靜下來。彷彿做了一場夢，她現在不再考慮是否應該相信靈素的警告，而是懷疑自己根本沒接過電話，方才的一切只是發生在自己想象中的幻覺。

是啊，安全的地方是什麼地方？

「你們別過來！」小靜突然喊道，「讓我一個人待會兒……」

「你……你在哪裡？靈素姐，你的嗓音聽起來很微弱，是不是生病了？」

安靜嚇得一哆嗦，急忙回頭。

「太好了！我就知道你會回來……」

「我不放心……」

「小靜，你……」若蘭受傷的望著她。

她茫然四顧，腦中亂成一團，雙腳彷彿擁有了獨立的生命，不由自主地奔跑起來。

「有人殺你……」

若蘭擦擦眼角的淚痕，偎依在他懷裡破涕為笑：「臭傢伙，這是你自找的，陪我去逛超市！」

「小靜……聽我說……」靈素的嗓音如此詭異，彷彿深谷中冒出來的迴音。

「哎——？」快跑？為什麼快跑，她究竟想說什麼？小靜滿頭霧水。

「可是……究竟是什麼地方，你能說清楚一點嗎？」

「苦也～」

「去哪裡？」

「安全的地方是什麼地方——？」

「小姑娘，你怎麼不跑了？」一隻手悄無聲息的搭在肩膀上，伴隨著幽靈般的聲音。

「快跑……最安全的地方……快跑……」突然，話音被截斷，取而代之的是令人心焦的噪音。小靜盡量不去設想可怕的事，但靈素驚恐的面容和被割斷的、帶血的喉嚨，仍然不受控制的浮出腦海。她步履踉蹌的衝出電話亭，站在陽光燦爛的街道上，感到一股寒意自心底湧出來。

「有人要殺我，不知道為什麼。」

小靜走進電話亭，環顧四周，街道熱鬧依舊，時當正午，陽光明媚。怎麼看也不像靈異作怪的氣氛。她希望鈴聲自動停止，可是沒有，它固執的叫著，嚷著，彷彿要堅持到海枯石爛。小靜伸出沁透冷汗的手，握住話筒，下定決心摘下來。

小靜沿著綠蔭遮避的人行道默默行走，在十字路口前停下腳步。她的人生也正面臨十字路口，卻不知該何去何從……正愣愣出神，身邊突然響起電話鈴聲。小靜下意識的扭頭望去，公共電話亭里沒有人，鈴聲無助的想著，似乎在努力吸引路人的注意。

「對不起……我想一個人走走，就一會兒。」

「跑去哪裡，我有危險嗎？」

一名古怪男子悄無聲息的站在背後，風衣和墨鏡遮住了他的真面目，臉上帶著令人毛骨悚然的詭笑。

「西貢人」深吸一口氣，把空中飛舞的妖蟲吞回腹中，不緊不慢的追著小靜去了。

「廢話，小靜又不是笨蛋，怎麼會跟陌生的女人走呢。」

空空如也的電話亭，孤獨的鈴聲，這一幕加深了她的感觸，油然升起憐憫之情。於是，她走進去掛斷電話。

「電話死了。」她自言自語，忽然想到，也許那鈴聲是求救信號吧？某個身處困境的人希望通過這種方式向陌生人求助。她甩甩頭髮，拋開可笑的幻想，繼續向前走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