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竊明》第九卷 烈烈北風意未逞

第二十一節 訛詐

第九卷 烈烈北風意未逞

第二十一節 訛詐

「我不知道。」黃石聳了聳肩:「我又不是神仙,怎麼能知道將來需要什麼改進。」他指著水車補充說:「但是我們一旦發現,這水車立刻就能大批生產我們需要的裝備,還能節省寶貴的煤炭和木炭。」
天啟四年十月底,兩紅旗的舉動越發古怪了,正紅旗不停向蓋州、復州這些城市收縮。而鑲紅旗則乾脆退出遼南去瀋陽修整了,根據后金的習慣,每年春季滿十五歲的男性要補丁入旗。鑲紅旗今年是無論如何也補充不滿每牛錄三百丁了,據慣例分析這個旗可能會吸收一些「表現卓越」的漢軍入旗,但再整補完畢以前這個旗不會再構成威脅。
除了這批物資還有十戶鐵匠,這些匠戶黃石毫不猶豫地統統改成了軍戶,他們還得到了一個前輩的現身說法。那個勞苦功高的工匠現在也是堂堂的把總了,福利薄上也記錄著他的名字,收復遼東后這個工匠可以得到東江鎮十畝土地和一頭牛。
從黃石個人看法而言,他是很贊成明朝的虛君制度的,文淵閣的大學士們一個個久經浮沉,能混到內閣的文臣個個都是人精,遠遠比一個長於內宮的帝王更懂得怎麼治理這個國家。從朱棣建立內閣制度以後,明朝的皇帝可以去旅遊,可以去打仗,可以去煉丹,也可以去打木匠,只要有自知之明——我肯定沒有外廷那幫人精聰明就行。
到天啟四年十月,對魏忠賢的攻擊已經持續了三個多月了。
另一項改革是度量衡,黃石以那個做螺桿鐵匠張開的手掌為準,大拇指到小拇指間距為二十厘米,一百厘米為一米,一立方分米水為一升,一升水為一公斤,冰水混合物為零度,沸水為百度。時間抄襲耶穌會的鍾錶,一天二十四小時,一小時六十分鐘。
所以這句贊同讓吳穆大為開心,他認為這已經是黃石的明確表態了:「廣寧變亂的時候,黃將軍就在那裡,魏公公希望黃將軍能把所見的寫成奏摺,呈給天子。」
吳穆看得心頭焦急,忍不住問道:「黃將軍,怎麼了?」
天啟四年十月中
「黃將軍前途遠大,東江鎮也該開協了,魏公公認為黃將軍正是副將的合適人選。」見黃石臉上陰晴不定,他又急急忙忙地補充了一句「黃將軍開鎮也是早晚的事情了。」吳穆也拋出了很大的一塊胡蘿蔔。
范樂由也說話了:「我記得將軍說過有辦法解決水力問題,讓水車能跑起來,不知道將軍打算什麼時候告訴我們這個辦法。」
毛文龍最後決心轉向旅順方向打開局面,他下令從本部抽調一萬壯丁送往旅順。
「這一千具當然不會飛了。」黃石把奏章遞給了吳穆,後者痴獃狀地接過了它,黃石指著自己在奏章上附署的簽名說:「既然有了這個,末將就再也不會寫任何東西給孫閣部了。末將報了兩千戰兵,孫閣部說先給一千鐵甲,末將說的是後面那一千具。」
不過黃石鍊鋼的計劃破產了,他雖然修築了一些窯洞並讓工匠製造了坩堝,但是生鐵拒絕熔化成液體,另外石灰石和沙子也同樣地頑固不化,所以鋼、玻璃、水泥黃石一樣也沒有得到。只是白白往裡扔了幾百兩銀子和不少人力。
黃石滿臉嚴肅地接過筆,那筆彷彿有千鈞之重,遲遲不肯落下去。
魏忠賢期間幾次嚇得抱著天啟的大腿痛哭……這當然不是吳穆說的。
摘下頭盔后黃石看到一邊的鄧肯似乎又想說話,他不耐煩地先發制人地說:「鄧肯我知道你要說什麼,就是如果把這些人力一早就用來造頭盔,我們早就造了上千上萬頂頭盔了,對吧?但是你有沒有想過,我們兩年前並沒有意識到頭盔需要面具,而水力的應用,隨時能讓我們立刻對武器改進做出反應。」
但天啟顯然沒有他祖宗的涵養,少年天子出面對臣子說這次改動是他的主意,這無疑是往文臣集團的怒火上澆油。可是他們不能說皇帝錯了,因為皇帝理論上有這個權力,但也正因為這個權力僅僅是理論上有而習慣上已經沒有了好多年,所以從天啟四年六月開始,鋪天蓋地的彈劾奏章就指向了天啟的近臣——魏忠賢,東林黨要求天啟「赫然怒,加於三尺」,把魏忠賢斬首示眾。
「聖上英明,黃將軍不必擔心。」吳穆的意思很清楚,閹黨需要這份資料當炸彈。
「十萬兩銀子。」
三品以上官員要由朝臣會推,然後把名單上報給天子。天啟四年,不長眼的天啟天子改動了會推名單的一個順序,把排在第二的人選改為了第一,這頓時就捅了東林黨的馬蜂窩。實際上無人知道這到底是不是皇帝的意思,東林黨也是從這個問題下手,他們質問天啟這到底是他的意思,還是內廷太監的主意。
這期間黃石已經在奏章后署好了自己的名字,然後擱下筆把墨跡吹乾,吳穆這才結結巴巴地說道:「既然已經到了長生島,那怎麼也不能拿回去了……黃將軍沒有寫什麼吧?」
羞愧地看了一眼送給黃石的鎧甲和寶劍后,吳穆深吸了一口氣,狠狠地一拍大腿:「黃將軍放心,不就是十萬兩銀子么?咱家相信魏公公絕不會讓黃將軍吃虧的。」說完之後吳穆也有點底氣不足,色厲內荏地又加了一句:「十萬兩不算什麼,黃將軍要信得過魏公公,放心,儘管放心好了。」
吳穆焦急地抓住黃石的胳膊,拚命搖晃:「黃將軍都寫了什麼?快告訴咱家。」
黃石知道沒有自己這份報告魏忠賢也是贏定了的,天啟還是會相信他而不是東林黨,這樣自己就得到了一個安全的人情,反正黃石是絕不會沖在前面去當炮灰的,他長出了一口氣:「魏公公要末將怎麼說?」
「什麼改進?」賀定遠急急忙忙地插嘴了。
吳穆拍拍手:「那就咱家來寫吧,黃將軍說,咱家紀錄,然後咱家密折給宮裡。」只要天子相信黃石的話,那麼魏忠賢也就贏得了一城。
「是有辦法的,不過需要人力,現在人力不足。」黃石正用人力鼓風打造武器、鎧甲,農閑以後長生島的富裕男丁全部被拉去協助造火藥、磨火銃和造長槍了。黃石還在瘋狂的訓練他的新兵,這些舉動耗盡了長生島的人力資源。
吳穆隨便鋪墊了兩句,跟著就破口大罵起來,對象當然是他眼中萬惡的東林黨。本來藉助挺擊案,東林黨已經聲勢大張,跟著又製造出莫須有的紅丸案,到此東林黨已經把政敵打得抬不起頭了。至於移宮案更是錦上添花,天啟的養母李選侍想母憑子貴當太后,東林黨硬說她想做亂。一群大臣先把天啟搶走,然後天天跑到殿門口去罵大街,最後把這個哭哭啼啼的小寡婦轟出了宮去,東林黨第三次立下了擎天保社稷的大功。
離開吳穆的住所后,黃石竭力按耐住不讓自己狂笑起來——不敲魏忠賢的竹杠敲誰的去?毛文龍要是會像我這樣會做人,怎麼會搞得東江鎮一年才二十幾萬兩軍餉?還兩邊都不落好。
明雖然不學好地從蒙古那裡繼承了「廷杖」,但儒家此時還是有氣節的,就是號稱最殘暴的朱元璋,都曾有儒生拒絕對他行跪拜之禮,而朱洪武還會稱讚這個儒生有「古賢臣之風」。能說出「道在是,治亦在是」、把天下知識分子變成奴才的某朝還沒有到來,在華夏的歷朝,皇帝赤裸裸的獨裁是儒家口中的「無道」,支持皇帝獨裁的都是「奸佞」。
實際上明朝歷代的皇帝都有這種自知之明,嘉靖曾經十年不改動內閣票擬的一個字,萬曆沒有駁回過吏部的一次官員年審和任命,明朝皇帝奉行的政策類似後世的責任內閣制——幹得好接著干,干不好閣臣就滾蛋。
黃石苦笑著搖了搖頭:「這一筆下去,末將的一千具鎧甲就飛了。」
「吳公公,這封奏摺是用末將的專摺奏事權投送通政司么?」黃石知道一旦這件事情曝光,自己的名聲就算是毀了。
「我要造一個新的水庫,還有……」黃石說了一半就打住了,他打算造些風車抬水,水庫作為儲能的設備。雖然風車不能提供穩定的動力輸出,但一個風車能有幾百個人的力氣,而且不知道疲倦,不用吃糧食,海島上風這麼大不用真是浪費了。不過黃石現在還是搖了搖頭:「太長了,至少要四千人力幹上幾個月。」
交易開始……
模具退出后,黃石得意地拿出成品,長方形的鐵板已經變成一個弧形面具,換過模具和鑄件后水力鍛機又鍛出了一個光溜溜的頭盔。
「能不能先把其他的工作停下來,等水車跑起來再說?大人都需要建造什麼東西?」楊致遠也想儘快解決水力問題,畢竟這東西花的金錢和時間已經海了去了,他也急於讓這些投入能儘早地變成動力。
黃石低聲贊同了一句:「吳公公說的是。」
俗話說造船不如買船,買船不如租船,租船開始盈利的時候,買船可能才收回本,而造的船還沒有下水,黃石也明白重工業就是燒錢的無底洞。但這是一個大拐角的指數函數,一旦技工培養和機械製造達到一定規模,工業帶來的力量就會出現爆炸性的增長,幾年創造的價值就能相當於以往百年。
對廣寧慘敗的重審是閹黨擊潰東林黨的重要戰役,魏忠賢成功地向天啟證明了東林黨的腐敗和私心,並抓住了東林黨的痛腳。黃石可能是最有分量的見證人了,他現在的功績和當時的現場行動,會讓他的陳述具有無可爭議的說服力。
「這件事情過去那麼久了,末將只是一個武夫,不是御史,這事情恐怕輪不到末將上奏章,更輪不到末將去彈劾文臣。」黃石臉上陰晴不定是因為他擔心自己要倒霉——等魏忠賢死了,東林黨是不會忘記我今天曾經落井下石過的。
到了天啟三年,東林黨藉助京查把所有異己統統趕出了京師,一時間朝班之上只有東林一系的官員,黃石看過的明史也大讚此時是「眾正盈朝」。接下來吳穆痛罵的歷史黃石也有所耳聞,根據大明的規矩,三品以下官員任命無須經過皇帝批准……因此黃石早就某清文人誣衊萬曆朝天下官員十去其九是胡扯——這事根本不歸明朝皇帝管。
「凌迫聖上,真無君無父之亂臣賊子。」吳穆義憤填膺地罵道。
「黃將軍說的也是。」吳穆明白黃石的意思是再逼他,大家就一拍兩散,他看了看黃石的臉色——這傢伙還是太膽小了,可惜為他準備的一番富貴了。
黃石領著一批高、中級軍官參觀水力鍛機的試運轉,六根鐵螺桿在水力的帶動下在螺母中緩緩轉動,把堅硬的模具推向一個長方形的熟鐵板。以前的多次試驗得到了一個合適的速度,鐵板雖然扭曲但沒有發生斷裂。
趙慢熊用曖昧的語氣問黃石:「毛帥是希望張盤將軍能立個大功吧?」
「毛帥希望張盤至少不要比我差太多。」黃石開心地笑了起來:「不過恐怕很難。」
如果是黃石的前世,可能有很多人會同情天啟的處境,但黃石知道他這句贊同如果流傳出去,足以讓他在明末聲名掃地,因為這些明臣堅持的正是華夏自古以來的「君與士大夫共治天下」的傳統。華夏的儒家傳統是「治、道分離」,皇帝握有道統,而士大夫有治統。蒙元以前,華夏敢動手打臣子的只有趙老大那個丘八,事後他雖然拚命道歉還是被罵了個狗血噴頭。
魏忠賢還把他的對食客氏招來一起抱著天啟的腿哭……這當然也不是吳穆說的。
「一千具鎧甲是沒有什麼了不起,但如果是一千具上好的鐵甲呢?」黃石成功地引起了吳穆的好奇心,然後語氣平淡地說到了孫承宗給他的那些鐵甲。
七月黃石就把老兵打散到新成立的三個步隊中帶新兵去了,八月以後趁著農閑長生島五個步隊兩千士兵每天都在操練。經驗越來越豐富的大批老兵和軍官讓新兵迅速地成長,現在長生島更是得到了號稱「不偏袒」的孫承宗的大力支持,不要說裝備,就是黃石上次拿到的糧食都絕對是旅順想也不敢想的。
「以往,一個鐵匠要打個頭盔最少也要半天的功夫,上次我們新式頭盔,連面具一起用了一天。」黃石說著話就把手中的兩個成品放在自己腦袋上,拼成了一個完整的面具頭盔,他躲在面具后發出了嗡嗡的聲音:「現在鐵匠要做的只是打孔、上拴罷了,兩個鐵匠操縱這台水利鍛機,一天可以完成至少二十頂頭盔,這還是在我長生島水力不足的情況下。」
「將軍誤會我的意思了。」鄧肯這才找到機會插上話,他眨了眨眼睛,也鄭重其事地注視著水車:「我想說的其實是水力問題,水庫每天蓄的水才能讓水車工作一個小時,但是將軍製造了水力軋機,還說要用水車帶動鼓風來煉鐵,還要用水力鏜床磨炮,這麼多的機械都是要用水車來帶動的。」
這話讓吳穆哈哈大笑:「一千具鎧甲有什麼了不起,又怎麼會飛了?」
勃然變色的吳穆張口結舌了半天,才焦急地連聲發問:「這些鐵甲值多少銀子?孫閣部要黃將軍寫什麼了?」
頭盔其實不需要造很多,需要的大部分裝備是面具,在老式頭盔上開幾個洞就足夠了,黃石認為孫承宗給的生鐵就是讓他用來干這個的,上次視察長生島的時候黃石已經表示過頭盔都要改造,這次送來的物資中也沒有頭盔這項。
一句話登時把吳穆噎得說不出話了,好一會兒才喃喃地說道:「十萬兩,好大的本錢啊。」
熟鐵胸甲理論上已經可以免疫弓箭,接下來的一步還是要想辦法鍊鋼。無疑,這還需要投很多銀子和人力進去,但一旦鋼被練出來,盔甲就能防禦大刀和標槍,也能順便讓后金人見識見識什麼叫削鐵如泥。
(筆者按:不是明朝的度量衡不能用,尺、石這些單位本來改改就可以用了。但是寫書的時候來回換算太麻煩了,所以筆者讓黃石改定長生島的度量衡。黃石推行這個度量衡的話,本書就沒有換算問題了,筆者寫書寫起來就比較省力,當然對長生島外還是會用明的標準。沒辦法,這個金手指筆者決心開了,已經算錯好幾次了,請大家諒解,也是為了讀者看起來直觀嘛。)
寫好信件后吳穆把師爺趕了出去,屋子裡又剩下兩個人了,他掏出一方小印按了個押,然後捉起筆遞過來,滿面笑容地朝著黃石說:「黃將軍,請。」
遼南的鄉間一時間成了東江游擊隊的天堂,后金野戰單位的收縮讓地方漢軍也惶惶不可終日,紛紛和遼東明軍私通款曲。
「末將位卑言輕,恐怕說了也沒有人聽。」黃石知道魏忠賢會贏,但是天啟活不了幾年了,魏忠賢不可能永遠一手遮天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