五十、簫聲魅影
衛昭忍不住微笑：「我若告訴你，你這輩子都休想逃離我的視線，你無論去哪裡，我都能夠找到你，你信不信？」
江慈坐在炕沿上，摸了摸一名幼童已凍得有些僵硬的雙手，並不抬頭：「我在這坐一晚好了，三爺早些歇著吧。」
江慈沖衛昭的後腦勺瞪了一眼，從懷中掏出銀票，低頭拉開他的衣襟。
衛昭走出幾步，又轉過頭來，見江慈怔怔望著木屋，面上閃過不耐之色，右手抓上她的衣襟。江慈醒覺，平靜道：「三爺，我是人，我自己會走，不用您把我當小狗小貓一樣拎來拎去。」
衛昭與平叔正坐于堂屋的火盆邊烤火，平叔往火盆中添了把柴禾。衛昭修眉入鬢，烏髮如雲，雙目微閉，斜靠于竹椅之中。火光騰躍，將他的面容映得如桃花般綺麗。
衛昭搖了搖頭：「不，平叔，我不難過，師父他是求仁得仁，死得其所，又有了我繼承大業，他去得並無遺憾。」
衛昭沉默片刻，揚了揚下巴，江慈未動，衛昭不耐道：「怎麼這麼笨！」
衛昭半晌方睜開眼，看了看那塊麻布，又閉上眼：「不是說不再服侍我嗎？怎麼，當奴才當慣了，不知道怎麼做人了？」
衛昭微一側身，江慈由他身邊直衝入西邊的柴房，不一會兒，抱著個幼童出來。她右手燙傷，便只用左手抱著，那幼童已近十歲，身形又較高，江慈抱得有些吃力，往自己睡的房中走去。
衛昭將江慈放落，四顧看了看，身形幾個騰縱，攀上旁邊的一棵大樹，躍落下來：「平叔，那邊有戶人家，你去看看。」
她這一側身，便未坐穩，向後一仰，衛昭的手托仼她的腰間，微微用力，江慈身形翻動，又伏在了他的背上。衛昭負著她前行，他的聲音極輕，卻清晰地送入江慈耳中：「我有象獵豹一樣的鼻子，能聞出方圓十里以內的氣味，你信不信？」
平叔立於一側，靜靜聽著，眸中也漸涌悲傷。待簫音落
「你之前裝低伏軟提出服侍我，又事事忍氣吞聲，是為了放鬆我的警惕，好找機會逃離吧？還用我的銀子買了瀉藥和匕首，倒看不出你這小丫頭，挺會演戲的。」
衛昭從容地吃著，慢條斯理道：「你認為，我會把他們怎麼樣？」
眼前的黑眸中滿是憤恨與不屑，衛昭有一瞬間的恍惚，多年之前，自己初入慶德王府，飽受屈辱與欺凌，那時的自己，是不是也有著這樣的眼神呢？
衛昭抬頭看了看她，嘴角湧起不屑的笑意：「你泥菩薩過江，自身難保，還替別人打抱不平，也不想想自己有幾分幾兩！」
江慈看得清楚，知他終被自己的話拿住，自己暫時得保安寧，歌聲便多了三分愉悅之意，如滾珠濺玉，清脆嬌柔。衛昭默默而行，忽覺這曲調也不是那般刺耳，不由加快了腳步。
衛昭抬頭凝望天空，飄飛的雪花掛於他的眉間，他漸涌微笑：「薄雲山、裴少君，你們可不要令我失望才好。」
將近天黑，三人到達了玉屏嶺。寒風更烈，吹得江慈有些睜不開眼。
衛昭修長的手指將竹簫托住輕輕旋轉，眯眼望向蒼深的夜色，不發一言。
江慈一喜，平叔道：「他們是月落族人，少爺雖不欲讓人知道自己的行蹤，但也不會允許我濫殺自己的族人的。」
衛昭斜靠在門框邊，冷冷看著江慈將幼童們並肩擺好，見她有些猶豫，搖了搖頭：「我倒看看，你睡在哪裡？」
江慈手掌被燙傷處疼痛不已，忍不住吸著冷氣揮了幾下，衛昭盯著她看了片刻，站起道：「平叔，給她上點葯，免得傷重，耽誤了我們的行程！」
良久，平叔輕聲道：「少爺，老教主當年去得並不痛苦，您不要太難過了。」
衛昭話語堵在了喉間：平叔，你可知，當年的我，象這丫頭一樣，只求別人不再將我當
「給那丫頭再送一床過去，若是還有，送一床去柴房。」
「什麼？」江慈有些摸不著頭腦。
「燙得厲害了些，小的已給她上了葯，應該沒有大礙，但這皮肉之苦，是免不了的。」
江慈笑道：「既是如此，那我就不客氣了。」依舊將銀票揣入懷中。
衛昭聲音越來越輕，幾不可聞：「這丫頭雖令人生厭，但我看到她這樣子，總是想起、想起初入慶德王府時的自己―――」
江慈笑了笑，心中卻愈感好奇，忍不住猜測起來。
江慈強忍劇痛與淚水，猛然抬頭，與他怒目相視：「我倒不知，大名鼎鼎的衛昭衛大人，原來是言而無信、反覆無常的卑鄙小人！」
衛昭不再說話。平叔遲疑再三，終道：「少爺，恕小的多嘴，您對這丫頭，可太容忍了。索性綁了她，或者打暈了裝在麻袋中，讓小的背著走便是，又何必您親自―――」
「那麼就是平叔在跟著我？」
衛昭不再說話，腳步加快。江慈笑道：「三爺，我唱曲子給你聽，好不好？」
衛昭面色劇變，手如閃電，狠狠攥住江慈右手，將她往火盆邊一扔，江慈猝不及防，右手撐在火盆之中，「啊」聲痛呼，托住右臂，疼得眼淚奪眶而出。
平叔點點頭，轉身而去。
江慈昨夜整夜逃亡，飽嘗驚恐與艱險，又被這喜怒無常的沒臉貓負著在風雪中行了一日，此時乍見屋內透出的桔黃色的燭光，鼻中隱隱聞到飯菜濃香，忽然想起遠在鄧家寨的小院。若是自己沒有離家遊盪江湖，此刻，定是與師姐在那處過著平淡而幸福的生活吧？
江慈輕「嗯」一聲，轉頭出了柴房，步到堂屋，默默坐到衛昭身邊，草草吃過晚飯，又將碗筷收拾乾淨，燒好熱水，提了出來。
江慈有些遲疑，終跟著平叔步入木屋西側的一間柴房。平叔舉
江慈將在廚房尋到的一塊麻布浸入熱水中，細細擰乾遞到衛昭面前：「三爺。」
「我還給你你不要，等我真收下了你又說我臉皮厚，你們這些人，沒一句真心話，活得多累！」
平叔心中絞痛，垂下頭去。
衛昭轉過身去，走到東側另一間房內，見平叔正替自己鋪開被褥，他寬去外袍，手卻停在脖頸處，想了片刻，道：「平叔，還有沒有多餘的被子？」
衛昭搖了搖頭：「你不但會演戲，臉皮也挺厚的。」
江慈覺雙手有些顫抖，對面前這人的恐懼讓她想坐回桌邊，忽略這一家人可能早被平叔殺人滅口，裝作從未發生過任何事情一般，吃著這「可口」的飯菜；可她又無論如何做不到視而不見，只是獃獃地站在桌邊，定定地望著衛昭。
江慈邊坐邊道：「這屋子的主人呢？」她握起竹筷，夾起一筷蘿蔔絲送入口中，覺這菜並不熱，稍有些涼，心中一驚，猛然站起身來。
「是，今日是老教主的忌日，他若在天有靈，見到少爺成功在望，大業將成，必會十分欣慰。他臨去前也曾和小的說過，不該將少爺推入火坑，還請少爺不要恨―――」
江慈醒悟，重新將麻布浸熱擰乾，蹲于衛昭椅邊，輕柔地替他擦面。麻布有些粗礪，衛昭微皺了下眉，正要將江慈推開，江慈卻低頭見他脖頸右側有一處傷痕，似是咬嚙而成，不由用麻布按上那處，輕聲道：「三爺，您這處―――」
平叔望了望天色：「少爺，看來今天是趕不回星月谷了，得在這荒山野嶺找個地方歇上一宿。」
「三爺，能不能問你件事？」
四周的高山深谷陷入濃濃夜色之中，江慈低頭望著雪地，難過不已。
江慈隨後而入，衛昭已在堂屋中的桌前坐定，平叔奉上竹筷，衛昭並不抬頭，冷聲
平叔眼中漸酸，側過頭去。
衛昭面色一變，猛然扼住她的手，江慈吃痛，急道：「我把銀票還給你，你別誤會，我不是想暗算你，我也沒那本事。」
衛昭打斷了他的話：「我不恨師父。平叔，這條路，是我生下來就註定要走的，我沒辦法逃避。我只恨自己忍到今時今日，才尋到這一線機會，拯救我月落族人。」
平叔打開木櫃看了看：「倒是還有。」
衛昭不答。江慈婉轉起調，唱出一首《對郎調》，衛昭有些心煩，駢指反手點出，卻在指尖要觸到江慈的啞穴時，硬生生停住，又收了回去。
江慈低下頭去，平叔語氣漸轉嚴厲：「小丫頭，你聽著，你已累得我們沒有按原計劃回到星月谷，若再多嘴多舌，橫生枝節，不要怪我不客氣！少爺容得你，我可容不得你！」
「是不是你一直沒睡，我每一次上茅廁，你都在跟著我？」
「還是我躲在樹林里，讓你知道了？」
風聲漸重，仿如鬼魅的唏噓，寒氣浸骨，宛若刀劍相割。衛昭立於雪中，竹簫聲起落轉折，由嗚咽而幽憤，直入雲霄。
夜逐漸深沉，山間的寒風吹得木窗「咯嗒」輕響，江慈愣愣地坐于炕上，聽到屋外傳來一縷細幽如嗚咽的竹簫之聲。
江慈似是極為好奇：「你怎麼算到我會往北逃，而不是其他的方向？」
他轉過身，看到江慈所睡屋內燭火仍亮，微一皺眉：「那丫頭燙得不嚴重吧？」
衛昭在她身邊蹲下，聲如寒冰：「從今日起，你離我遠一點，若再惹惱了我，小心你這條小命！」
平叔面上隱露欣悅之色：「只求星月之神庇佑，咱們大計得成，月落族人再不用過卑躬屈膝、忍辱負重的日子。」
他向屋內走去，剛到大門口，江慈沖了出來。
江慈一噎，半晌方道：「先前是我錯怪了三爺，三爺別往心裏去。現在是我心甘情願為三爺做事，算是賠禮道歉，稱不
衛昭鬆手，冷笑一聲，轉頭入屋。
衛昭沉默不答。
她正嘀咕盤算間，衛昭忽道：「你呢？」
衛昭眉頭微皺：「你這是做什麼？」
衛昭斜睨了她一眼，江慈心中既憤怒又悲哀，輕聲道：「你把他們怎麼樣了？」
江慈「哈」地一聲笑了出來，心中卻直嘀咕，不明白這沒臉貓為何能逮到自己，眼下既然逃亡行動失敗，總得弄清楚是何原因，也好為下次逃離做準備。只求能再次將他麻痹，尋找一絲出逃的機會。
不多時，平叔迴轉，點了點頭，衛昭仍舊將江慈負在身後，沿小路而上，到了那幢木屋前。
他猛然轉身：「早些歇著吧，明日咱們一定得趕回星月谷。」
衛昭眼神閃爍，鬆開右手，淡淡道：「三爺我賞出去的東西，沒有收回來的理。」
江慈邊走邊道：「真是該死，我才想起來，這大雪天的，把他們扔在柴房裡，會被凍死的。」說著邁入房中，將幼童放在炕上，蓋好被子，又轉身去柴房將另一個稍小些的幼童抱了進來。
衛昭仍是不答，他長袍飄飄，在雪地中行來若流雲一般，寒風捲起他披散的長發，數綹拂過江慈的身邊。江慈索性取下自己的發簪，輕輕替他將長發簪定。
衛昭目光凝在窗后的燭影上，低聲道：「平叔，這麼多年，你替我守著『玉迦山莊』，替我訓育蘇俊他們，聯絡教中之人，我十分感激你。但你可知，當年我初入慶德王府，過的是什麼日子嗎？」
江慈略覺奇怪，見衛昭負手立於雪中，並不說話，便也未細想。
江慈退後兩步，輕聲道：「請三爺繼續用餐，我不餓，就不陪您了。」說著轉身出了堂屋，立於門前的大樹下，任狂飛的雪花撲上自己的面頰，來凍結心中對這些濫殺無辜之人的痛恨之情。
「要不，就是我在長樂城暗中買泄葯時，平叔知道了？」
積雪被輕輕踏碎，江慈轉過身去。平叔的聲音響起：「小丫頭，你過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