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十章
我本不想說，可轉念又想知道他的反應，便道：「我只是在想，若出現一個女人與我搶你我會怎麼辦？」
他十分無辜地說：「那不是怕你和她們玩命么。」
「在我面前，你最不需要的就是偽裝。」桌下，他握住了我的手，我抬起了眼，看到了他的憐惜，眼中的淚水泄露了我此刻的依戀，他帶了絲戲謔道：「我喜歡看你笑。」也不知怎麼，竟然聽話地想在這一刻為他扯出一抹笑，卻實在太過牽強。
耶律斜軫看出我的古怪，問道：「你怎麼了？」
「姐妹們，我們的家人還等著我們回去與他們團聚，雖然前途渺茫，可我們也要堅持住，不到最後一刻，決不放棄。」依素雅的話終於讓其他人漸漸平靜下來。
他道：「有什麼心事可以和我說說。」
抬頭辯明星光，我們正一路向南，南方除了党項便是宋國，他們的目的地究竟是哪？
大殿上歌舞昇平，好似沒有人再記得方才殿外發生的事情。
婆子出了屋，我聽到門外落鎖的聲音。自門縫看去，院里守著幾名大漢。
其餘女子聞言也相繼報上名來，駱英，阿蘭朵，唯倫雪……直到我。
我卻惡意地道：「我想也不會有什麼女人喜歡你。」
他愛憐地摸著我的長發，在我耳畔鄭重地說：「我一定回來。」
婆子瞥了我一眼，卻沒應答，只吼道：「都回車上去。」
我一心憂慮他的安危，卻沒想過出事的會是自己，這一刻想起大哥娶了衣娃的靈位，如果我死了，他呢？他會怎麼做？他會不會和大哥一樣，被家人逼迫著娶其他女人傳宗接代？想到這裏，心裏頓覺堵得慌，暗暗打定主意，要活下去，一定要千方百計地活下去。
我倚著他，無比幽怨地說：「我不在乎你打什麼勝仗，我只在乎你一定要平安回來。」
「是，我們回去的機會渺茫，可若不堅持不爭取你又怎知一定沒有機會？我也不是沒有想過死，可我不能死。」我平靜地道，「因為如果我死了，會有人傷心一輩子，所以，我一定要活著，不到最後一刻，我決不會輕易放棄我的生命。」
我心想，這還有什麼好說的？轉念看到他注視著我的目光，心中忽起怦然。不知從什麼時候開始，他只要這樣望著我，我便會覺得十分羞澀。有時候甚至想伸手去擋住他那一雙眸子，不讓他瞧。
我沉默片刻，道：「我後悔沒聽你的。」
我心裏暗暗數著下車的次數，如此半月過後，婆子給了我們每人一碗粥，喝過之後，便又沒了知覺，待醒來下車，景色卻與先前大不相同了。
「我們還有出路嗎？我們根本回不去了！還不如死了，死了！」阿蘭朵神思恍惚地一遍遍說著尋死的話，眾人亦被她說得沒了支撐下去的信念。
「你真狠。」他幽怨地說。
耶律斜軫也感覺到了我對他的依戀，幾番
他一邊說話，一邊給一旁干著急的禮官使了個眼色，禮官反應很快，立刻拿走了我手上的紅綢，塞在了耶律休哥的手中。
他卻緊緊握著我的手，帶著笑意瞧著我。一來一往間，這是誰的婚禮又是誰的喜宴，我是不是耶律休哥捨棄的過去，都已經不再那麼重要。
「可惜什麼？」
醒來時在一個密閉的車廂中，手腳全被綁著，眼睛上矇著布條無法視物，嘴也被死物堵著無法說話。回想起之前被人用迷藥迷暈賣掉的事，心裏七上八下十分不安。聽到身邊有「唔唔」的聲音，車裡顯然還有其他人，我試圖坐起，卻力不從心，也不知昏迷了多久，只覺全身乏力，我挪了挪，似乎碰到了一個人，那人瞬間避開了我的碰觸。前後左右似乎都有人，而所有人都因我的碰觸而遠離我，顯然和我一樣，心存驚悸。
第二日，婆子送來幾套整潔的衣裙，還有沐浴的水桶供我們梳洗，伙食也越發好了起來。
對宋的這場仗遲早要打的，近些年兩國邊境形勢一直十分緊張，而比鄰兩國的党項部落態度則顯得尤為重要，一來李繼遷早先便暗中與遼交好，再加上如今耶律休哥迎娶李繼遙時機正好，不只鞏固了兩國邦交，也讓此一戰遼國多了幾分勝算。可即便如此，形勢依舊不容樂觀，宋國這次暗中調動數十萬兵馬，很明顯打算大舉興兵北上。
想起數日前，她當著我的面譏諷耶律斜軫不過是我的備選，以她的為人，背地裡也肯定與其他交好的人講過同樣的話。一想到她對別人說耶律斜軫是我的備選，心裏便有些不舒服，她在李繼遙面前誇大其詞地講我的過往種種我不在乎，可她當著我的面貶損耶律斜軫，我卻不能忍，也忍不下！所以那日一氣之下才會出言羞辱她。
一個中年粗壯的婆子手裡拿著皮鞭，將我們趕到林中，看著我們讓我們儘快小解。匆忙間，我瞥了一眼四周，同行還有三輛車，入目十二名大漢，個個腰間跨刀彪形體壯，其他車上未見有人下來。
又過了兩日，婆子見我們氣色已恢復大半，心情似乎極好，送來了些瓜果，對我們也越發和顏悅色。婆子出門落鎖的時候，我聽到她站在院子里與另一人道：「差不多了，這次的姑娘比上幾次的都好，不如咱們先去風月樓給公子先挑，這次公子肯定能挑得一兩個喜歡的。」
一男子道：「公子出手闊綽，他若看上了眼，哪怕只一個我們也不枉此行了。」
如今自己對他的心思再明了不過，可或許這份感情來得太快了，快的連自己也有些觸不及防，更別提旁人，不由得想到青兒說他是我的備選。
似被人拖放在冰冷的雪地上，恍惚醒來，迷迷糊糊中，聽到
我們原有九個人，而今只剩七個。雖然彼此不熟悉，因嘴被堵著也無法交流，可這段時間的同甘共苦又是同病相憐難免會心生依靠。
婆子將我們趕進小樓，裏面備了飯菜，幾人吃過，便被趕進一個空曠的屋子。
四輛車也變成了兩輛，兩名大漢擠上了我們的車，一路監視著我們，不許我們發出任何響動。十幾名大漢與婆子的著裝全都換過，看他們的著裝，似乎是宋人所穿。
我又何嘗不是，只是：「要想回家，就要先保住性命。不到最後一刻，我不會放棄。」
「想逃？這荒山野嶺，就憑你們幾個，即便逃了也只是給野獸果腹罷了。」婆子陰陰笑道，「姑娘們莫怕，我們只是送你們去享福，只要你們老老實實地聽話，路上我們絕不會傷害你們。」
他就著我喝過的杯口將酒飲盡，方道：「累了吧？」
我努力讓自己更清醒一些，可實在暈眩，甚至沒能聽到他後面的話便又昏厥了過去。
我很不客氣地在桌子底下踩了他一腳。
依素雅道：「紫悠，我瞧你是個有主意的，你看我們還能逃出去嗎？」
回到車旁，幾個漢子上前不由分說將我們一個個綁了起來，嘴又被堵上，只是要覆眼睛時，那婆子出言道：「眼睛就不用蒙了。」
耶律斜軫自懷裡掏出一物，掛在我的脖頸，低頭一看，是一把鑰匙。他道：「這是我所有的積蓄，原打算成親當日給你保管，可現在你哭得我難受，我只好拿出來擋擋你的眼淚。」 他顯然在逗我笑，可我卻笑不出來，他只好又一次強調，「這可是我全部家當，你有了這個，就算我回不來娶你，你也一輩子吃穿不愁了。」
他輕聲問：「怎麼突然不說話了？」
「為娼？我寧可死也絕不為娼妓！」駱英反應很激烈。不只她，所有人聞言都是一臉晦暗。
我眨了眨眼，悶不吭聲地低下了頭去。果然如我所料，他是不講什麼道理的。
我們二人緊緊握住了彼此的手，雖然彼此還很陌生，但在這一刻，也只有彼此依靠團結，才有更多活下去的勇氣。
「他們會把我們賣去哪裡？」阿蘭朵驚慌失措地問道。
我做夢也沒想到，所謂的公子竟然會是一位故人。且不只我將他認出，他亦認出我來，第一句話便是：「怎麼是你？」
我垂下了頭，不想讓他看到自己的狼狽，微笑著道：「不累。」
大哥如此狀態，姐姐自然不允，幾次上書未果，心情更加鬱卒，整日酗酒，人也越發憔悴。耶律斜軫實在看不下去，親自上書請調，皇上、皇后終於答應，以耶律斜軫為主帥，大哥為副帥，一同帶著兵馬去了南部。如此一來，我與他的婚期又要延期。
馬車行進在平坦的大路上，車速很
公子？他們口中的公子是誰？
依素雅走過來，握住了我的手道：「我陪著你，不到最後絕不放棄。」
他頓時橫眉豎目瞪了我一眼，很不樂意地說：「喜歡我的女人多著呢！你個孤陋寡聞的女人知道什麼？」他這話倒也不假，像他這樣戰功赫赫的將軍，哪個沒些風流韻事，雖然他的風流韻事多是關於我的，可偶爾也不乏其他女子的，譬如前陣子就有女子贈他以畫像，卻被他當眾撕了留下個不解風情的話頭。
我道：「他們顯然不是第一次做這種勾當，一路計劃周密萬無一失。這小樓四周守備嚴密，我們又是一群弱女子，根本沒有可能逃出去。而且據我猜測，我們很可能已經到了宋國，如今兩國劍拔弩張隨時可能開戰，我們即便逃出了這裏又如何歸家？」見眾人沮喪，我又道，「不過，他們既然將我們抓來這裏，就說明我們必有用處，且等待時機，見機行事。」
一路上，穿山過嶺，走的都是極為荒涼之路，幾乎沒有逃跑的可能，每天只有一兩次下車的機會，多在黎明和半夜，給我們吃的東西也極少。沒幾天，所有人都虛弱不堪，有人病倒了。那婆子也不管不顧，見不行了的，就丟在荒山野嶺中任其自生自滅。
耶律休哥終於還是牽起了紅綢，恍惚著與李繼遙步入了大殿。而後，在皇上和皇后的主持下，在眾人的聲聲祝福與共同見證下，結為夫婦。李繼遙從此變成了名副其實的北院王妃。
待眼睛見到光線，是在一個黑夜。同車一共九名女子，一起被趕下了車。
就在我出神之際，忽聽身後小和尚一聲悶哼，尚未來得及回頭，便被人自后突然勒住了脖子，一個布帕捂在了口鼻上，驚恐間我拚命地掙扎，可來人力氣實在太大，我的掙扎完全無濟於事，不一會兒，我只覺手腳酸軟，失去了知覺。
為了他這次能平安回來，每隔幾天便去佛寺祈福與抄寫經文，一為他與大哥平安歸來，二為靜心，烏里珍多不在寺中陪我，但晚上總會坐著馬車來接我歸家。
這時，耶律斜軫走上前來，拍著耶律休哥的肩膀笑道：「北院大王，今日是你和公主的大喜之日，可莫要誤了良辰吉時。」
席間，也不知喝了多少杯酒，直到被人奪去了手中酒杯，抬頭看到了耶律斜軫。
「極有可能。」
第二日，沿路偶聞人聲與車馬聲，路人語言十分陌生，顯然我們已出了遼國，極有可能到了宋地。
「既然做了，又何必後悔，別說時光不能倒流，就算時光迴轉，以你的性子，也不會窩窩囊囊地躲起來。」他道，「再說了，不是你不面對，它就不存在，不是你躲起來，事情就不發生。既然如此，如何選擇都不重要了。」
車停在一個封閉的後院，我們被趕下車來，
好像有點道理，可他在我印象中一向是講不出什麼大道理的，忽然很想知道，若今日換成他是我，他會如何做，我便問：「若易地而處，你會怎麼辦？」
臨行前，耶律斜軫一再的保證會平安回來，我還是哭了。以前總送他們出征，雖也牽挂卻沒有一次這麼不舍，明知道眼淚是他現在最不想看到的，這樣會讓他有了牽挂有了顧忌，可還是忍不住，一個勁地流。
見到公子那日有些出乎我的意料。
車廂里黑洞洞的，幾個女子一直哭著，我心亂如麻，靠在車廂上，想著此行，除了死便是苟活，想到征戰在外的耶律斜軫，不禁心酸難忍潸然淚下。
「你會怎麼辦？」他急忙追問。
青兒近日裡與李繼遙來往密切，而李繼遙明顯對我的敵意也愈發深了。今日之所以會發生這一幕，也有她的功勞在其中。
我頓時扯住他衣領大吼：「你休想我嫁給你的靈位為你守活寡，你若回不來，我立刻改嫁，讓別的男人娶我，花光你的錢，讓你成了鬼下了地府都後悔！」
一女子到：「我叫依素雅，而今落難，也不知道有生之年還有沒有機會回家。」說到這裏，依素雅神色黯淡，近一個月的奔波，如今只有堅強地面對事實。依素雅顯然比其他女孩子要堅強，她話音剛落，便有人哭了起來。
她們都沒有姓氏，顯然只是遼國普通人家女兒，而我姓蕭，這個姓本身就代表了皇族與非同一般的家族，尤其我的名字，很多遼國人都知道，在這樣的情形下，我不能輕易讓人知道我的身份，我便道：「我叫紫悠。」
就在我們小解的時候，一名女子向我們使眼色打算偷偷逃走，可終究在車上被綁縛了太久，手腳都有些不靈便，她還沒向旁移出幾步，便因腿腳酸軟跌趴在了地上，那婆子一個箭步衝上前來，鞭子抽打在了女子身旁，地上頓時出現一道深深的鞭痕，這要是抽在女子身上定是血肉橫飛，此情此景嚇得眾人噤若寒蟬。
他坐在梅樹下，慵懶地喝著酒，身後立著兩名絕代佳人，我們七個女子依次進入園子，並排站在他面前，幾個姑娘看清公子容貌都微微紅了臉，而我則略顯錯愕。
看著他與大哥率軍漸行漸遠的身影，也不知怎麼了，一個勁地想哭，依依不捨得心都快碎了。我的失態，早已讓一旁的烏里珍看掉了眼珠子。不知道從什麼時候起，我特別害怕他離開我，害怕得變了心性，常常失去理智，好像已經不是從前的那個我了。
今日抄寫經文結束得早了些，我起身出了寺廟，在廟門口等著烏里珍與府上的馬車。廟裡的小和尚陪著我等在門口。
雖然父親隨了大哥心愿，讓大哥娶了衣娃的靈位為妻，但大哥依舊整日鬱鬱寡歡。
屋中鋪著草席，有幾床被褥，婆子走進來
年後，父親開始逼著大哥娶妻生子，大哥為了逃避婚事，聽聞近日宋國頻繁調動軍隊，大批糧草運往邊境，極有可能對遼發動戰事，便主動調請邊關駐守。
他一揚眉，道：「誰敢搶我女人，我和他玩命！」
年後寺廟冷清了許多，看著廟前空曠的道路，忽然想起多年前，與母親入寺進香，曾在此為一個少年贖身，當時還與耶律斜軫發生了爭執。想到耶律斜軫說他總想接近我引起我的注意，不禁失笑，當時他那樣做，大概又是為了引起我的注意他吧？想著想著竟覺心裏一甜，最近總是不知不覺想起與他的諸多往事，這才明白，什麼叫相思之苦。
他立馬討好地笑道：「好，好，我一定打勝仗回來娶你。」他小計謀得逞，聽我如此說其實心裏早已樂開了花，眼角眉梢都是得色。只是這時的我根本無心計較，只想著他不能不回來，哪怕說一句這樣不吉利的話也不行。
婆子一雙警惕的眸子，將我們九個女子看得極緊，見此情形，我立刻明白，她們八個與我一樣，定是被這些人強擄來的，而這些人，很可能是人牙子。
「那你怎麼不娶她們？」我有些揶揄他。
我有些懊惱地說：「我想到的答案竟然和你的一樣。」誰敢搶他，我也和誰玩命，怎麼會這樣？我撓了撓頭。
「他們把我們抓來這裏，是不是要賣了我們？」依素雅問道。
這是近一個月來，我第一次看到太陽，只覺光線太過刺眼，又因身體虛弱，一陣頭暈目眩，險些昏倒在地。
聞言，他起先激動得不能自已，險些當眾手舞足蹈起來，被我壓住態勢后，也不知想到了什麼，忽然一臉深沉地嘆息道：「可惜啊。」
他眼睛一轉，又壞心眼地說：「如果我回不來，你會不會嫁給我的靈位？」
「為奴為婢，或為娼。」
忽然想到，若耶律斜軫聽到這樣的流言心裏會怎麼想？若現在真的出現另外一個女人與我爭搶耶律斜軫我又會怎麼樣？一個最直接的答案閃過腦海，令我當場驚愕。
聞言，我面色慘白，大聲道：「誰要你的錢，你敢不回來娶我試試！你敢不回來！」說到這裏再次泣不成聲。
我道：「我們不逃，也會聽大娘的話，只是手腳總被綁著，長時間氣血不通，又目不能視，口不能言，悶在車廂里，路途勞頓，我們若因此病了甚至死了，對大娘來說想必也不好。」
我卻一頭扎進他懷裡：「那你一定要回來。」
「我不會讓這樣的事發生，便也沒機會印證你這句話究竟是真是假了。」明明是一句調侃，卻因其中隱含的意義而讓我心起悸動。他的意思是，他不會給其他女人任何機會，所以也全然用不著我去為他拼什麼命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