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百三十四章 勇者的背後
「崔騰，若是被朕聽說你私自接近琴師，以污穢宮廷論，發配到萬里之外。」韓孺子提醒道。
城內人心不穩，皇帝本應親自出面安撫，可他現在還不能當眾露面，萬一消息傳出去，說皇帝完全沒有中毒跡象，花繽等人就會失去匈奴人的信任，鄧粹也就危險了。
「我派士兵跟蹤了兩人，發現他們是代王府的僕人。」
「好。」
花虎王沉默一會，開口道：「東海王羞辱我們花家，我怎麼會將他當成朋友？」
「花家在江湖上還算有點名聲。」花虎王昂然道。
「不急。」韓孺子傳召刑部主事張鏡，命他與晉城衙門一道調查代王的家眷與僕人。
劉介立刻邁步進屋。
直到夜色降臨，匈奴人並未做出攻城的準備，這是一個好兆頭，韓孺子心中稍微踏實一些。
花虎王神情又是一變，他那時還是宮中的貴族隨從，現在想來，已是恍如隔世，「那是……那是東海王的主意。」
「嗯？」韓孺子立刻站起身，「這麼大的事情，怎麼不早點說？」
在劉介的示意下，謝存躬身告退。
韓孺子也很緊張，有意做點事情，不想讓自己閑著。
琴師父女早已被太監們帶走，崔騰仍望著門口，聽到皇帝的話，先是一驚，隨後一呆，嘆了口氣，咬牙道：「我若是真管不住自己——陛下也不用將我發配，給我一刀，讓我當太監算了，反正大哥有個兒子，崔家不用擔心斷子絕孫。」
花虎王怒視崔騰，突然大笑出聲，「崔二
「只是……陛下恕罪。」劉介不會在皇帝面前辯解。
崔騰忍不住了，啐道：「已經有十幾位好『好漢』因你們而死，還說不連累？若是真沒人前來相救，你們又會覺得雲夢澤瞧不起花家、羞辱花家了吧？花家人可真難交往，非得人人都捧著你們才行？」
可是花繽和桂月華也沒有如約返城，接下來兩天，他們就像是失蹤了，地道中毫無動靜，鄧粹更是生死不明。
已經出了房門，花虎王才反應過來，大聲叫道：「你回不了京城！回不了京城！」
韓孺子有點意外。
崔騰聽到這話很是滿意，花虎王卻是神情大變，「你……陛下明明承諾過……」
「我們父子……不會連累江湖好漢。」
崔騰嗯了一聲，沒明白這跟衝撞城門有何關係。
平定城門之亂的將軍很快到了，那是一名少年，看上去比皇帝還年輕，身穿盔甲，因此向皇帝抱拳行軍禮，「城門校尉謝存拜見陛下。」
皇帝居然認得自己，謝存很是意外，「是，陛下，贊侯正是家父。」
韓孺子必須等待。
「沒什麼可問的。」韓孺子向門外道：「劉公！」
韓孺子點點頭，「欒半雄會來救你們父子嗎？」
「朕還記得，你曾在宮中為朕傳信。」
花虎王臉色微紅，「我父親當初自願
他也的確有幾件事需要儘管處理。
韓孺子之所以網開一面，是因為這件事牽涉到他的母親，而琴師父女除了撫琴與美色，沒有別的本事。
韓孺子看向角落裡的孟娥，她顯然明白皇帝的意思。
崔騰想了想，問旁邊的張有才：「他在說我們崔家……是狗嗎？」
鄧粹出城的第三天，匈奴人又擊潰了一支大楚援軍，這回戰鬥發生在城外十里之外，站在城頭就能清楚看到。
張有才鄭重地點頭。
韓孺子早就看到他探頭兩次，因此才命人將花虎王帶走，「有何事？」
代王驚嚇而死，家中財物被鄧粹拋出城外，全家上下看樣子都很不滿。
「所以雲夢澤救花家就是在害花家，不救，則是將你們拋棄了。」韓孺子一揮手，侍衛拖走花虎王。
花虎王還年輕，面子與性命兩樣都想要，因此來到皇帝面前之後立而不跪，神情卻無法保持鎮定，目光更是不敢與皇帝對視。
花虎王點下頭，膽子更大了一些，不僅能與皇帝互視，目光中還多了幾分挑戰。
謝存年紀不大，安排行軍卻是井井有條，而且執法頗嚴，贊侯一家早已失勢多年，卻沒有權貴子弟敢欺負謝家的這位少年。
「嗯，可欒半雄先是派你父親去京城參加叛亂，然後又讓你來救父，他自己卻躲在雲
花虎王愣住了。
這就是花虎王所謂的「羞辱」。
欒半雄自稱「天授神將」，花虎王對他顯然十分崇敬。
韓孺子是在解釋給自己聽，「勇士背後必然有一群尚勇的同伴，商人身邊必然有一群逐利之徒，百姓大白天就敢衝撞城門，必然是因為城內人心惶惶，很多人都想出城投降匈奴，敢做的卻是少數人。」
晉城之圍未解，韓孺子已經開始思考如何剷除雲夢澤匪患了。
「朕承諾過會赦免花家今日之前的死罪，可雲夢澤若是派人劫獄，花家就將有新罪，朕可沒承諾過連未來的罪也赦免。」
戰鬥結束，匈奴照例耀武揚威一番，在護城河岸邊樹起幾根柱子，上面懸挂頭顱，花虎王被押上城頭，認出其中一顆屬於桂月華。
「別的百姓都比較激動，也比較害怕，儘可能與熟人站在一起，那兩人卻在人群中走來走去，跟誰都能搭上話，但又不像是認識每個人，所以我懷疑他們是挑唆者。」
劉介領命離開，崔騰道：「他說得沒錯吧？幾個百姓衝撞城門而已，的確不算大事，陛下何必放在心上？」
「你為什麼要殺東海王？他不是你的朋友嗎？」
崔騰大怒，挽起袖子就要衝上去，被兩名太監死死拽住。
別人說這樣的話就像是表達不滿，崔騰卻是真心實意，看向劉介和張有才等人，又嘆了口氣。
韓孺子點下頭，前來晉城的路上，權貴子弟們曾經輪流指揮儀
「是，陛下。大概半個時辰之前，城中百姓向東南門聚集，大概有三百餘人，我在城門上看到之後，帶領十名士兵下城，不許百姓靠近城門。一刻鐘之後，五人受到蠱惑，突然沖向城門，我放過那五人，與士兵擋住後面的百姓。那五人跑出一段距離，發現身後無人跟隨，調頭又回到原處。我們衝進人群，百姓一鬨而散。」
「他一點也不傻，他敢來，肯定是因為雲夢澤將子救父這種事看得很重，他不得不來，而且是自願前來，否則的話他在雲夢澤就是人人唾棄的不孝之人。」
崔騰冥思苦想，隱約覺得皇帝的話有道理，卻又沒怎麼聽懂。
花虎王終於迎向皇帝的目光，「不僅東海王，陛下也是，完全不將花家放在眼裡，羞辱我們、貶低我們、支使我們，花家……花家不受這種氣！」
「所以你們父子二人寧願棄家為盜，不願在朝為臣？」韓孺子問。
韓孺子只能搖頭，命人帶來花虎王，他要再度審問。
等人走了，崔騰道：「這個小子不錯啊，陛下不給他陞官嗎？」
聲音逐漸消失，崔騰道：「陛下多餘親自見他，派人嚴刑拷打就夠了，我敢保證，這小子堅持不了兩下，讓我去審問他吧。」
「樊將軍派人送來消息，說是有幾個百姓衝撞城門，已經平定了。」
韓孺子微微一笑，「在雲夢澤，花家想必是眾星捧月、萬眾敬仰了？」
「嗯，說說城門
韓孺子微微揚眉，意外的不是代王府又有僕人想要投降匈奴，「你為什麼認準那兩人有問題？」
崔騰被問住了，「他……傻唄，不自量力。」
「就讓咱們看看，江湖會不會拋棄花家吧。」韓孺子沒有動怒，花虎王色厲內荏，很容易被嚇唬住，「回京之後，你們父子要當街處斬。」
在眼下這種時候，哪怕只有一個人大白天衝撞城門，韓孺子也不覺得是小事，看著崔騰，問道：「花虎王為什麼敢帶著十幾個人來晉城救父刺駕？」
「劉公無罪。」韓孺子安撫道，他身邊的可信、可用之人沒有多少，每一個都值得珍惜，「是誰平亂，立刻召來。」
琴師父女搬出皇帝的臨時寢宮，跟普通藝人一樣，隨傳隨到。
車騎將軍鄧粹莫名失蹤、守城大將突然換人、皇帝的侍衛在王府里進進出出、滿城將士連夜接到待戰命令……整座晉城都感受到濃濃的緊張氣氛，傳言四起，說已有成百上千人逃出城去投降匈奴，而且皇帝重病難愈，就要死了。
侍衛們要強迫花虎王跪下，韓孺子抬手，示意不必。
韓孺子明白了，他早就聽說過，花家曾是勢力很強的外戚，在武帝時期即已衰落，為豪傑求情時頻頻遭拒，等武帝駕崩，花家與皇帝的親情更淡，連外戚都算不上，甚至沒資格進宮，只能跟普通大臣一樣，按規矩遞送奏章。
韓孺子點頭，覺得謝存處理得不錯，見他似乎還有話要說，抬手示意他繼續。
「平身。你是贊侯的兒子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