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二卷 玄奘西行
第六百七十三章 彷徨
昏暗的火光中，那背影就好像一堵牆一樣。
幽暗的火光下，玄奘靜靜地端坐著，雙目緊閉，那嘴唇微微顫動，用梵語念著經文。
說著，他握著佛經，捲起袈裟，又朝著下一具屍體走去了。
「噓，別說話。你爹就是他害死的。」
男孩緊緊地拽著婦人的衣角，那婦人則時不時地，會抬起眼來望玄奘一眼。臉頰處還掛著未乾的淚痕。
話音未落，只見玄奘雙手合十，又開始聚精會神地誦經了。不再理會猴子。
返回去的時候，天蓬等人還站在原地。
天蓬輕聲嘆道：「還能怎麼樣？」
玄奘提著前擺緩緩起身，一步步地朝一旁的另一具沒有家屬的屍體走去。
側過臉，他剛巧看到一個年輕男子站在不遠處盯著他。
現如今，整個求法國就由這幾個人控制著，至於新的國君……國王沒有留下子嗣，恐怕還要一番爭吵之後才有可能誕生。
「能做的事，就是該做的事。誦經，安撫亡靈，這就是貧僧唯一能做的事。」
說著，玄奘淡淡笑了笑，用拇指輕輕拭去了孩子臉頰的泥。
那孩子掙脫了母親的手，如同一尾鯰魚一般衝到了玄奘身邊，抓起他的手就咬！
那孩子緊緊地拽著玄奘的手，瞪圓了眼睛望著玄奘，一點一點地用力，直到那嘴角滲出了鮮血，所有人才彷彿驚醒一般朝這裏沖了過來。
有人低聲問道：「會不會出事……他手下的猴子很厲害的……」
寬敞的屋裡排滿了屍體，無數的家屬遠遠地站著，注視著玄奘。
「對不起，都是貧僧的錯。」
一下子，所有人都附和了起來。一個個那老臉都笑開了花。
……
「嗚！」目光交錯之際，猴子幾乎毫不猶豫地露出了獠牙發出一聲低吼。
頓時，在場的所有人都嚇得低下頭去了。
長時間的誦經，再加上手上的傷，作為一個凡人來說，那精力，恐怕也已經到了極致了吧。
那孩子同樣有些錯愕地望著玄奘，微微鬆開了玄奘的手。
轉眼之間，偌大的屋內，就只剩下玄奘與猴子兩人，以及，一地擺放整齊的屍體。
「跟他們說過兩天再下葬，不滿意就讓他們找我談！」
那婦人抿著唇，靜靜地注視著玄奘的背影。
說罷，他已經拄著金箍棒朝王宮走了過去。
所有人都在竊竊私語，玄奘卻好像根本就沒聽到一樣，只是靜靜地做著自己的事。
「猴大仙的意思是……玄奘法師要多留幾天，為每一個亡靈超度？」
猴子搖了搖頭：「天知道。」
說著，天蓬又悄悄望了猴子一眼：「還有你。」
所有人都沉默了下來。
一時間，竟沒有人知道應該怎麼辦，都只是靜靜地看著，看著那孩子咬著玄奘的手。
「這是貧僧應得的教訓。」玄奘微微顫抖著手，一點一點地坐了下去。就好像一個不小心就會整個栽倒一樣。
「你剛剛……」
躺在他身前草席上的，是一位中年男子，那臉色已經微微發青。
猴子淡淡嘆了口氣：「走吧，人家已經下了逐客令了。你這佛經沒用，而且……亡靈也不需要你安撫。我和昆崙山的其中一個協議，就是來世補償死者。這些個家屬也自然會有人安撫。」
說罷，猴子已經提著金箍棒大步走了出去，臨出門時，還重重甩了一下門。嚇得那些個大臣心都跳到嗓子眼了。
「需要先幫你處理一下傷口嗎？」
猴子透過窗欞靜靜地注視著，身後站著天蓬等人。
點著蠟燭的房中，丞相小心翼翼地抬頭望著猴子。那四周，還站著幾個幸免於難的朝中重臣。
然而，就在他們來到玄奘身旁，準備出手制止那孩子的時候，玄奘忽然伸出一手，制止了他們的動作。
玄奘沒有理會，依舊聚精會神地誦讀著佛經。
待那人跑遠了，天蓬才悠悠嘆道：「何必呢？」
「去王宮走了一趟，教他們做人。」說著，猴子透過窗欞朝屋內瞧了一眼：「怎麼樣了？」
「什麼是你該做的事？」
就在所有人的注視下，玄奘緩緩蹲下身子，從衣袖中掏出了手絹，輕輕拭去了孩子嘴角的血。
「對對對，既然沒必要安頓，就不勞煩諸位了。還是早日啟程的好。」
猴子靠著椅背悠悠道：「你們剛剛的說法我很不滿意，重新說。」
「胡說八道。」猴子一下笑了出來，道：「你應該做的事情是趕緊證道，而不是在這裏浪費時間！」
猴子一挪腿，只聽「咣」的一聲巨響，那腳跟處敲到了桌上。
「
不理會其他人的目光，猴子大搖大擺地朝玄奘走了過去。途經之處，那些個死者的家屬一個個都逃開了。
婦人猛地要撲上去，卻被趕來的兩人死死攔住。然而，他們攔住了婦人，卻沒有攔住孩子。
「怎麼樣了？」踏出房門的時候，其他幾個人都圍了上來。
眾人面面相覷。
「你去哪了？」
……
說這話的時候，猴子的腦海中浮現的，是他在夢中見過的六耳獼猴，那張與自己一模一樣的臉。
「我怎麼啦？」
「你給我站住！還我相公命來！」
一時間，諸臣面面相覷。
一瞬間，那婦人掩著唇，眼淚啪嗒啪嗒地往下掉。用力地抱緊了自己的孩子。
那人頓時嚇得兩腳直顫，轉身就跑。
眼前唯唯諾諾的幾個人看上去就好像他的臣屬一樣。
「我已經沒事了。」猴子咬牙道：「反正……無論最終怎麼選，我都得先解決如來再說。從現在開始，誰敢攔著我，我就宰了誰！就是我自己也一樣！」
「可是……猴大仙剛剛不也說了嗎？您已經跟大仙們有了交易，會在來世補償死者。既然如此，那些個亡靈，又還有什麼安頓的必要呢？」
一瞬間，所有的人都呆住了。獃獃地望著玄奘，看著那死死咬著玄奘手掌的孩子。
在那屍體的另一面，是一個中年婦人，帶著一個年僅十歲的男孩。
由於一隻手已經受傷了，那單手卷袈裟的
有人答道：「應該……應該不會吧……他不是說要為善嗎？他總不至於對一個孩子……」
「現在怎麼辦？」天蓬輕聲嘆道：「天就快亮了，人家可是下了逐客令的……誰去跟玄奘法師說？」
「這和尚是瘋了嗎？」
所有人都愣住了，就連那孩子的母親也一樣，停止了咒罵。
「要這麼說的話，陛下真是被他騙得好苦啊。枉我們還那麼信任他。」
猴子環視了一周，最終什麼也沒說，扛起金箍棒就往大門走了過去。
猴子注視著那依舊在淌血的手，提著金箍棒跟著玄奘。
無數的眼睛都在靜靜地注視著自己，那目光就好像一支支的利箭一般，試圖穿透玄奘的身體。
玄奘也在微微低著頭，看著，面色淡然，與那憤怒的孩子對視著。
無奈，猴子只得冷哼一聲，轉身便走。
「會不會真的是失心瘋啊？」
玄奘緩緩地搖了搖頭，伸手翻開佛經，長嘆道：「那是他們的事，貧僧……只是做自己應該做的事。」
當猴子推開大門，踏入屋內的時候，在場的所有人都微微顫了顫，一個個警惕地望著猴子。唯獨玄奘就好像完全不知道猴子已經來了一樣。
許久，玄奘微微睜開了眼睛，望著那婦人，深深叩首。分不清究竟是在叩拜那死者，還是在叩拜家屬。
小白龍頓時掩著嘴笑了出來，一下把幾人的目光都吸引了過去。
許久，老丞相微微抬起頭來，擦著冷汗道：「猴大仙啊……不是我等不允，只是，方才我等已經與仙人們說好了，明天就舉
「天亮我們就走，你看怎麼樣？」
好一會，玄奘的腳尖輕輕落地，依舊朝著一旁走去。
「對不起……以後你爹不在了，你娘，能依靠的就只有你了。你一定要好好長大，要孝順，知道嗎？」
那孩子獃獃地眨巴著眼睛，望著玄奘。一直死死忍著的眼淚順著臉頰滑落。
「我聽說這本來就是個瘋和尚，不是瘋和尚，怎麼可能四處跟人講什麼為善，那根本就不是西天的經文。」
好一會，玄奘終於睜開了眼睛，輕嘆道：「貧僧準備多逗留幾日。」
猴子翻了翻白眼，答道：「我喜歡。」
由始至終，玄奘都面色如常地誦讀著佛經，就好像他們什麼都沒說一般。
「你給我站住！」那婦人忽然喊了出來。
「娘……他在做什麼？」
說著，婦人將自己的孩子緊緊摟在懷中。
這談話沒法再進行下去了。
望著屋裡玄奘的身影，天蓬輕聲道：「我現在最擔心的，是玄奘法師。距離靈山已經不遠了，就這樣子走到靈山，他真的能證道嗎？」
一時間，所有人都議論了起來。
站起身，玄奘雙手合十朝著婦人行了一禮，又朝著那孩子行了一禮，轉身一步步朝著下一具屍體走了過去。由始至終，他連看都沒看自己鮮血淋漓的手掌一眼，就好像那根本就不是他的手一樣。
那屋子裡，玄奘又在一步步挪向下一個死者，步履蹣跚。就彷彿著了魔一般，一刻都不敢鬆懈。
玄奘懸空的腳微微頓住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