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春光里》第二卷 公子

第五十六章 拜訪

第二卷 公子

第五十六章 拜訪

三少爺李攸聽了這樣的話,心情也很愉快:「你也太客氣了,她一個小丫頭,值得你這麼誇么?不過聽起來她倒沒辜負我的期望,差事辦得不錯,回頭我自會賞她。」
「咣當」,杯子破碎聲傳來,李敞有些氣急敗壞:「你這是來向我示威了?!怎麼?我是沒給你吃還是沒給你穿?!我家好心救你一命,又讓你平平安安地住在府里享福,你仗著我弟弟的勢,就敢給我臉子瞧?反了你了?!」隨後又傳來一陣嘩啦聲,似乎有什麼東西摔到了地上,李攸怒叫:「你這是做什麼?!快放開他!」
她拿著螞蚱翻來覆去地看,又找了根乾草來想要研究編法,忽然看到眼前黑影一閃,三清已衝進了竹林,然後又很快迴轉,丟下一句:「有人來了。」便沖向屋內。
「休想!」李攸不但沒走,反而大搖大擺地在椅子上坐下了,「我不在,豈不是便宜了他?誰知道他又要對你做什麼?我倒要看看,他能把我怎麼辦!」
春瑛心中一喜,只是及時收斂住,沒敢露出來,連忙將食盒送上:「天冷,念少爺先用點心吧。」
李敞嗤笑:「喲,三弟什麼時候研究起學問來了?還來問功課?這種事他一個官奴懂什麼?要問就來問我,好弟弟,哥哥我會好生教導你的……放肆!你倒的這叫什麼茶?!大冷天的想要冷死我啊?!」
她含著竹葉試著吹了吹,不行,難道是方法不對?又換了個吹法。還不等她吹出聲音來,便有人從她手中抽走了葉片,回頭一看,又是三清,她問:「怎麼了?不能吹嗎?」聲音那麼小,應該沒問題吧?她瞥了一眼平台,透過那裡的窗欞,隱約可以看見屋內,周念跟三少爺相談甚歡,後者還時不時發出笑聲。那聲音可比自己吹的大聲多了。
春瑛笑著說:「送我的嗎?謝謝了。」她拿起螞蚱細看,雖然是乾草編成的,手藝卻很精細,實在看不出是出自三清那雙粗糙而滿布繭子的手。他是怕自己無聊嗎?春瑛開始覺得,這個表面上很可怕的黑衣怪男,其實還挺可愛的。
這是叫她坐在那墊子上的意思嗎?春瑛小心地坐了上去,覺得軟軟的,也不冷,還挺舒服的,便沖三清一笑:「謝謝你。」三清咧了咧嘴,倒顯得整個人猙獰起來。春瑛臉上一僵,乾笑著移開了視線。
春瑛心下一驚,跑上平台眺望遠處,只覺得竹枝密密麻麻的,根本看不到是不是有人來,但三清既然這麼說,應該是事實了。她左右望望,也跑回了屋內,正好聽到三清的聲音:「……還有大約百來步,他一個人來,沒帶別人。」
三清悶聲說:「不能,別人會知道。」便轉身回到原來的座位上。春瑛無趣地扭著手,帶著一絲不好意思,踱回草墊處坐下,又望著竹林發起呆來。
卧室里擺設簡單,除了一張床,一個立櫃,一個臉盆架,一個箱子,便是兩個大書架,上頭又是擺滿了書。春瑛湊過去,見書大都是經史子集,還有不少詩詞本子,她偷偷看了外頭一眼,伸手拿了一本來瞧,裏面都用蠅頭小楷整整齊齊地抄寫著文字,她認得有幾首是熟悉的唐詩。再翻幾本,裏面也是同樣的字跡。她開始懷疑,這些會不會是周念親手抄的?
平台下是一片空地,已經清理過積雪,乾乾淨淨地,放著一堆枯樹枝和乾草,當中夾雜著一大把干竹葉,旁邊是個破了邊的瓦盆。春瑛正猜那是做什麼用的,三清又拿了個草編的墊子出來,放在平台邊上,對她說:「坐。」
李攸咬牙:「二哥又來做什麼?!人都被折騰成這樣了,他還想怎麼著?!」
春瑛一手提著食盒,裏面放著建蓮紅棗湯和核桃糕——因為怕弄錯藥效,她最終還是沒把君遷子放進去,另外還添上了三少爺要帶的鵝油松仁卷和棗泥山藥糕,甚至還帶上了昨天才到的兩隻新鮮橘子。她另一隻手上還拎著個布袋,足足有十斤,都是好不容易勻出來的果木炭,因一時籌措不到足夠的數量,又怕不方便搬運,因此暫時只拿這麼多。
「別說了!」李攸打斷了他的話,「我年紀雖小,身份是改不了的,叫我一忍再忍,他就欺負到我頭上來了!」
周念啞然失笑,接過籃子看了看裏面的東西,瞥了李攸一眼,無奈地坐下吃起來。
大冷的天,半夜裡下的雪還未化盡,可憐她只穿著半舊的棉襖,腳上只穿著尋常繡鞋,冷得都快結冰了,卻要提著那麼重的東西,避人耳目跑那麼遠,春瑛心裏有些犯嘀咕,尤其是看到前面走路的那人兩手空空,只在腋下夾著一把油紙傘,從頭到腳又是皮帽皮襖又是長靴棉褲,還帶著暖耳,包得嚴嚴實實的。見她那麼辛苦,也沒開口說句「我幫你拎一點吧」,卻還要催她走快些。
「你!」三少爺李攸的急喘聲傳來,但很快就平歇下去,「二哥今天來,該不會只是為了喝茶的吧?請說出來意吧,我還有些功課上的事,要等著請教念哥呢!」
官奴?春瑛吃了一驚,回想起周念的身世,倒有些明白了。
好不容易來到山居外的竹林前,三清老早就看到他們了,趕上來問了聲,就把春瑛手裡的東西都接了過來,得到了一個感激的眼神。李攸問:「念哥兒在屋裡嗎?」見三清點頭,他便興興然地走了進去。
周念垂下眼帘,淡淡地道:「也許是聽說你來了,你先帶了人迴避吧,叫他看見,一狀告到老太太那裡,你又要挨訓了。」
外間傳來了二少爺的聲音:「真巧啊,三弟,沒想到能在這裏遇見你。我記得你好像是打算回房讀書的吧?怎麼會到這裏來?」接著稍一停頓,就變了語氣:「周念,去給我倒杯熱茶來!沒眼力勁兒的東西!少爺我上門了,你還呆站著不動,懂不懂規矩?!」
周念無奈地嘆了口氣:「怎麼又是吃的?攸哥兒,現下可不是吃飯的時候,這算什麼呢?早飯還是午飯?」
春瑛走到山居外,有些無聊。竹林中的竹子大都被積雪壓得彎下了腰,葉片也枯黃了,卻還是隱隱透出翠色,密密麻麻地延伸開去,風一吹來,雪粉便簌簌地往下掉。陽光從竹林上方射下,卻只有星星點點落到地面上,春瑛雖然也察覺到其中的暖意,身上卻還是漸漸發冷,覺得有一股寒意從腳底慢慢蔓延到腿上、身上、頭上,終於忍不住,打了個噴嚏,又是一個冷戰。
三清深深地看了她一眼:「過來。」然後轉身就走。春瑛有些奇怪,但還是跟上了,隨他沿著牆邊一轉,來到房子側面,那裡有個小平台,裝著木欄杆,但有一個長長的屋檐,卻是不怕下雨下雪的,又恰好背風,比方才站的地方要暖和些。
接著,卻是一陣巨響,似乎是書案倒了地,然後一片寂靜。春瑛在裡間聽得心驚膽戰,忙往帷簾邊衝去。
忽然有一種毛毛的感覺從身後傳來,春瑛猛地回頭,見三清板著臉立在身後,嚇得立刻後退一大步,弱弱地問:「干……幹嘛?」
周念淡淡地道:「舍下無炭,也無柴火,奈何燒不得熱水,沖不得茶,卻是小的失禮了。」
這意思是……燒柴和乾草干葉會有比較大的煙,會引人注意嗎?春瑛倒是有些明白,為什麼之前周念和三清沒有炭了,寧可挨凍也不願燒柴火了,若不是昨晚上下了雪,氣溫下降了許多,大概他們還沒打算準備其他燃料吧?春瑛暗暗唾棄剋扣炭火的人,決定回頭再向三少爺告一狀。
三清蹲在枯枝堆前,把長長的枯枝折成適合的長度,又清理乾草和竹葉上的雪。春瑛托著下巴看他幹活,問:「如果我們沒送炭過來,你是不是打算燒這個取暖?」三清點點頭,回頭道:「有煙,不好。」
周念皺了皺眉:「攸哥……」
周念相當熱情地歡迎了他們的到來,春瑛還感覺到,他看向自己時,眼神有了些許變化,似乎親切了一些,她不太明白這是為什麼,昨天自己就這麼跑掉,他不是應該生氣才對嗎?可他不但不在意,還對三少爺說她的好話,說她老實能幹,做事又細心,是個好丫頭,還多謝三少爺派她來。
屋內又傳出一陣笑聲,春瑛回頭瞥了一眼,轉過頭來,卻看到一隻手伸在自己面前,手心裏躺著一隻草編的螞蚱。她眨了眨眼,不可思議地抬頭看三清,後者卻面無表情地說:「給你玩。」就把螞蚱扔在她懷裡,又回頭折枯枝去了。
春瑛心中不屑,然後便聽到周念的聲音:「是我失禮了,請稍等……」不等他說完,三少爺已經開口了:「二哥,你別太過分了!父親讓念哥住在咱們家,可不是讓他侍候你的!」
「過分?」二少爺李敞冷笑,「我哪裡過分了?他又不是以前那個周家大少爺,如今……他不過就是個官奴罷了,父親好心救他一命,可不是讓他到咱們家裡裝大爺的!想吃飯就要幹活!我只是叫他倒杯茶,已經是看在自小相識的份上了!」
周念嘆了口氣,不再勸他了,吩咐三清:「把火盆撤下去吧,這茶已冷了,倒不必拿走。」三清點了點頭,徑自捧著火盆去了,屋裡很快冷了下來,春瑛打了個冷戰,便聽到周念對她說:「你到後頭避一避吧,免得二少爺拿你出氣。」春瑛看了李攸一眼,見他沒反對,便應了一聲,跑到周念手所指的帷幕後,那是一個小隔間,裏面放著床鋪,看來是周念的卧室。
次日早晨,李攸給長輩們請過安后,便以回去讀書為借口,趕回了浣花軒,然後在梅香的掩護下,帶著春瑛悄悄去了竹夢山居。
李攸笑了,轉頭對春瑛道:「你在外頭侍候著,我要和念哥兒說話,有事自會叫你。」春瑛腳下頓了頓,應了一聲,便往外走,與三清擦身而過,後者用他們送來的炭點了火盆,又把早上泡的茶熱了熱,送上來招呼客人。
獃等的時間果然很難熬,加上越坐越冷,春瑛乾脆下地繞著空地走圈,隨手摘下一片竹葉,想起小時候回老家玩,那些同村的孩子就會用竹葉草葉吹哨,厲害的還能吹小曲,不知道她用冬天的竹葉,能不能吹出聲音來?
「你愛叫什麼飯就是什麼飯。」李攸施施然地往椅子上一坐,「橫豎我知道你今早定然還未吃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