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薔薇之名》第三卷 炎之卷

第101章 相見

第三卷 炎之卷

第101章 相見

他一手勒住細腰,將她翻過來攬在懷裡;另一手拔出佩槍,冷硬的槍口抵在她的后心。「這是最新研製的槍,威力強大,一粒子彈能穿過三個人。」
「不!」她用儘力氣想推開他,「你瘋了!」
「只要還有任何一點人類的感情,他都不會處死魔女,但這也就意味著他完了。」以撒語氣極微妙。「這男人已經瘋了,他本該悄悄把魔女藏起來,卻當著所有人的面抱她,民眾絕不會原諒這種背叛——他剛才的舉動已經徹底毀掉了自己的名譽和威信。」
片刻后他笑了一聲,聲音彷彿從齒縫中透出來,帶著無法形容的恨與怨。「我知道你不會說,連審判所和斷頭台都無法讓你開口,對嗎?」
「那位情人安全的離開,此後一路向上攀爬,借軍事政變上位,成為西爾帝國執政官。」以撒語氣冷誚。「他知道情人死了,但心底從沒忘記,他的最厭只是因為曾經最愛,卻沒想到她早已秘密復活,正以鮮血守護昔日背棄的家族。」
她驚呆了,拚命掙紮起來,衰弱的身體綿軟無力,反而又被他扣緊了幾分。
佇立良久,她從露台俯瞰下去。
逼人的視線太過灼人,她不敢看,無意識的環住了手臂。有一剎那,他似乎看穿了一切,理智又告訴她這是錯覺,或許他想留下魔女的命以便審問,或許下一刻就會出現鐐銬和刑具。
將濕淋淋的長發拔到一側,她在鏡子里瞥見了後頸一線紅色的傷痕,這道傷讓她感到迷惑,輕輕按了按才想起來,大概是出自斷頭台,假如刀板再落下幾寸,她的頭大概已經離開了身體。
「他會以十倍于爬升的速度跌落下來,聲名掃地。」以撒冷冷一笑。「除非他能立即找到另一個紅眼睛的女人作為魔女的替身公開處死,這顯然不可能。」
「瑪德蓮火焰藍莓蛋糕,公爵府的侍女說你最喜歡這個。」輕描淡寫的話語聽不出情緒,修納遞過一把銀刀。「宮廷御點師剛烤出來,試試是否如你的嬤嬤所做的那樣美味。」
拉斐爾不明所以。「沒錯,那位閣下像十六歲以後突然冒出來的。」
他的手又重了一分。「告訴我,裏面的靈魂是誰。」
血漬斑斑的葬裙不知去向,光裸的身體一絲不掛,所有的傷口被重新包紮,連腳底都被擦拭得乾乾淨淨。
拉斐爾儘力跟上以撒的思緒。「那我們是否該立即與西爾未來最有可能繼任執政官的大臣拉近關係。」
彷彿鷹爪下的獵物,她毛骨悚然,倉惶的試圖逃避,但這毫無作用,他捉住她的手臂,將她反壓到牆上,一把撕下了裹在身上的浴巾。
她的頭腦一片昏噩,無法再思考下去,扯過床單裹住了身體。
那樣一切痛苦都結束了,她有點恍惚的望著鏡中的自己,清晰的影像逐漸被霧氣氤氳,她抬手拭開鏡面,忽然發現鏡子里多了一個人,頓時僵住了。
「暫時先觀察一段時間,假如修納近幾天沒有返回帝都……」話語聲漸漸消失,以撒陷入了凝思。
以撒終於平靜下來,淡淡道。「拉斐爾,你說過林伊蘭當年縱火的原因之一是替情人報復。」
赤裸的胴體暴露在空氣下,胸口緊貼著冰冷的瓷磚,她的肌膚爆起了一陣陣寒慄,看不見他的臉,更猜不透他想做什麼,她不由自主的顫抖。「別這樣,求你……」
「不,那並不荒謬,而是事實。縱火是為了掩蓋一個秘密——她私下復活了自己的情人。」以撒徹底想通了前後關聯。「既然林伊蘭能借神之光重生,別人當然也能,那位在火災中死去的天才級學者恐怕正是因此身亡,她救了情人又送走他,放火燒掉一切痕迹,槍決的時候很可能是林公爵動了手腳,將她重生為奧薇。」
以撒佇立許久,忽然開口。「拉斐爾,你曾報告說查不出修納從軍前的經歷。」
她順從的走進去,修納隨在其後,鎖上了通往露台的門扉。「桌上有甜點。」
無數人在破碎的夢境中一一浮現,嬤嬤慈愛的勸哄,母親溫柔的臉龐,娜塔莉熱情的笑顏,以撒傲慢的戲謔,還有父親……冷淡的綠眸依然帶著譏諷,卻奇怪的不再感到苦悶,反而變得遙遠而懷念。
燒死魔女,民眾在反覆呼喊。
他就在一臂之遙,完全靜默,耳畔只有馬車行進的聲音。
車內一片安靜,呼吸都彷彿帶上了他的氣息。
惶然和疑惑盤旋在她的心頭,思維疲倦而混亂。
柔滑的絲綿像雲一樣輕軟,毫無重量的覆在身上,肌膚溫暖而舒適,枕上的淡香出自西歐最頂級的熏香料,壁爐里的火正在燃燒,四周極其安靜。
她漸漸恢復了健康,有時在他睡著后她會側過頭,在黑暗中靜靜打量他完美的輪廓。
十年前他已經具備了極其優良的耐心,十年後依然未變。他替她測量體溫,定時喂葯,換下被汗水浸透的床單,像照料一個孱弱的嬰兒,無論何時都能看見他的身影,似乎從未離開。
低垂的目光終於從盤子上移開,林伊蘭放下銀刀,發抖的指尖痙攣的握起,輕輕嘆了一口氣。
修納很快恢復了常態,淡淡道。「進去吧,外面風很大。」
僵在半空的手收了回去,片刻后他取出一方手帕,輕緩的放在她身邊。
西爾執政官深愛著魔女?拉斐爾無法想像,話語和思維一樣紊亂。「我不明白……這怎麼可能……怎麼會這樣……我們該怎麼辦?」
她曾經詢問修納會怎樣處置魔女,他一直以為那是想用利益交換活命的機會。
忽然他睜開眼,精緻的臉龐微微一笑,冷峻的唇線突然變得柔和,融化了禁制的氣質——這僅存在於她的想像,現實中他從來不曾微笑,一種無形的隔膜橫阻在倆人之間,比陌生人更疏離。
林伊蘭掠了一眼銀盤。「謝謝,我不餓。」
她回過神,修納正盯著她,指間扣得很緊,幽暗的眼眸竟似有一絲恐懼。
他終於動了,不僅沒有離開,反而向她走來,深暗的眼睛一直盯著她。
她怔了一會,掀開被子又呆住了。
他過得很好,比我想像中更好。
有人在替她更換敷額的濕巾,擦去高燒的虛汗,苦澀的葯汁后總有一勺甘甜的蜜糖,模糊的意識讓她以為是嬤嬤,直到退熱后清醒,才發現無微不至的照料來自修納。
只是一個幻影,我看錯了。
拉斐爾陷落在完全不可置信的混亂中。「我不明白,她為什麼不說出一切。」
沉默的凝視比一切事物都可怕,從沒有任何人任何事能令她如此恐懼,寂靜許久,她按住浴巾勉強開口。「請出去,讓我換上衣服。」
拉斐爾徹底傻了。「您到底在說什麼?」
他從來沒能讀懂她,縱然見過她的淚,吻過她的唇,與她無數次交談,卻直到這一刻才真正看透她清澈驕傲的靈魂。眼前似乎又見到美麗的紅眸,浮著一層幽冷的自嘲,以撒胸臆忽然強烈的刺痛起來。
漆黑的眼眸深得看不透,讓她渾身發冷。
「因為他變了,他不再是過去那個身份低微的情人,如果這個男人已經不愛她,她也就不屑於為活命而向他乞求。」以撒停了半晌,澀笑一聲。「假如今天以前有人告訴我冷酷無情的修納會為愛發狂,我會認為是個滑稽無比的笑話。」
或許修納什麼也沒覺察,只是想換種方式套取神之光的信息。這一推想讓她的心情平靜下來,走進了卧室內的洗浴間。
密集的人群猶如螞蟻,挾帶著摧毀一切的力量。
以撒望著街上通明的燈火,良久才道。「我想我們不必再面對這位難纏的執政官了。」
精美絕倫的梳妝台,造型典雅的扶手沙發,純銀的燭台與洗手盆,厚軟的雲絲地毯覆蓋著地面,空曠的卧室雅緻而溫馨,這些浪漫奢華的陳設毫無疑問屬於某個貴族。
氣氛變得出奇的安靜,他沒有回答,站了一陣,忽然轉身走出了房間。
半晌,他極輕的應了一聲。
沒人會愛上一個魔女。
她緊緊咬住唇。
露台很高,模糊的叫聲傳到這裏已被風吹散,但她能猜出人們在喊什麼。
她幾乎可以預想,一旦執政官被魔女迷惑而站在這股力量的對面,憤怒的人群將毫不猶豫的推倒昔日敬若神明的偶像,讓他與魔女一道化為灰燼。
以撒靜默了半晌,唇角抽了抽,突然笑起來。
「您分析得很有道理,但——」拉斐爾迷惑中突然反應過來。「那位情人——」
拉斐爾鬆開了箝制以撒的手,也不再有這一必要,利茲皇儲同他一樣,在窗前陷入了呆怔。
怔了很久,林伊蘭切下一塊,入口藍莓獨特的香甜,鼻腔忍不住發酸,或許是蛋糕帶來了一些勇氣,她忽然開口。「菲戈。」
血浸濕了裙子,粘在肌膚上粘稠而不適,他脫下外套遞過來,她搖了搖頭。「會臟。」
她沒有品嘗點心的心情,但還是掀開了銀蓋,香甜的氣息盈散鼻端,突然怔住了。
黑暗的馬車中看不見神情,他的指節似乎又響了一下,將外套摔到她膝上,聲音僵硬到極點。
傷口大約三厘米,邊緣有些青紫,她看了一會,忽然被頸側的痕迹吸引了注意。
這間房位於尼斯市政廳的頂樓,所有通道都由忠誠的近衛軍守護,防範的不是敵人,而是洶湧的民眾。連日來無數人在樓下聚集,如果不是鐵血近衛軍的威懾,恐怕已經產生了暴動。
鐵一般的手臂勒得她幾乎喘不過氣,傳入耳中的字句陰冷淡漠。「既然你執意不肯說,就讓你的心來告訴我,讓子彈透過你的胸膛,再帶著血穿透我的心臟,或許我就能知道真實的答案。」
她遲疑半晌才醒悟過來,用手帕按住了額角的傷口。
她的聲音哽住了,不知道自己能乞求什麼。
她僵住了,無法回答。
或許他並不愛我,那麼時過境遷也不再有重逢的必要。
「對,但那只是荒謬……」
塵封已久的名字迸落在空氣中,世界似乎靜止了。
忽然他抬起手,她本能的一躲,猝不及防下後腦撞上了堅硬的車壁,引發了一陣劇烈的眩暈。
她明明鎖了門……
凜冽的寒風撕扯著衣角,她獨自看了很久,忽然被人握住手臂,拖離了露台邊緣。
但這不對,她應該在某個監牢醒來。
禁錮的手臂鬆開了,林伊蘭虛弱的跌在地上,發顫的雙手掩住臉龐。「……是的,是我。」
或許他也不需要離開,他與她住在同一個房間,睡同一張床,只是極少開口。
「您是說修納執政官會被推翻?」
擰開水龍,清澈的水瀑傾瀉而出,衝去連日奔逃累積的污漬。水滲進傷口帶來幾許刺痛,她忍住暈眩清洗完畢,圍上浴巾,在鑲銀的落地鏡前撕下了額上的紗布。
「你能……」她的喉嚨哽了一下,垂下了眼睫。「能再抱我一次嗎?我知道對著這個身體很奇怪,胸部也不夠豐滿……」過度的緊張令她微微慌亂。「如果你不喜歡這雙眼睛,我可以閉上。」
「怎麼會有這種女人,她竟然能一直保守這個秘密,沉默的將它帶入墳墓……」以撒眺望著遠去的馬車,笑容複雜而苦澀,透出一絲懊恨。「修納真是世上最幸運的男人。」
修納堅持。「嘗嘗看,也許你會喜歡。」
「穿上!」
沒有表情的面孔俯瞰著她,瘋狂的舉動與冷靜的話語截然相反。「我只數三下——」
銀扣硌進了肌膚,堅決的槍口壓緊后心,她終於崩潰,失控的尖叫起來。「不!菲戈!是我!」
她慌亂而恐懼,他卻靜靜的俯瞰,眼眸深處帶著冷笑,撥開了槍栓。「二。」
她沒有再說,順從的拎起來覆在身上,厚暖的外套還帶著他的體溫,冰冷的身體漸漸緩和,馬車規律的搖晃,神智逐漸昏匱,她再也支持不住,倚在車壁上昏睡過去。
修納在門邊看她。
顯然她被囚禁了,這一事實令她鬆了一口氣。
「傳聞說他討厭綠眼睛的女人?」
「不——!」
打開門,呈現在眼前的是一間同樣精緻的會客室,還聯著一間書房,通往外廊的門上了鎖,隱約能聽到士兵巡邏的腳步。
拉斐爾更為茫然。「確實如此,這與他突然發瘋有關?」
拉斐爾再一次全然震愕。
奇怪的笑容中帶著難以言喻的意味,拉斐爾悚然不安,幾乎以為又多了一個瘋子。「您在笑什麼?」
扣住手臂的力量極重,彷彿禁錮的鐵箝,一隻手忽然撫上她清瘦的背,反覆摩挲著刻印,低沉的男聲在她耳後響起。「這個身體里的人是誰?」
這是一輛窄小的雙人馬車,兩人必須對面而坐。
「一。」
林伊蘭很清楚,她的存在是個意外的麻煩,令執政官倍感棘手。
或許是過度驚悸,又或許是因為受寒,她發起了高燒。
睜開眼,她發現自己睡在一張豪華寬大的床上。
直到近衛軍隨著馬車一起撤離,拉斐爾才能說出話。「是我眼花?那好像是修納執政官——他發瘋了?」
林伊蘭茫然的望著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