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官居一品》第四卷 不為青史為蒼生

第二百四十九章 哥考得不是鄉試,哥烤的是自己

第四卷 不為青史為蒼生

第二百四十九章 哥考得不是鄉試,哥烤的是自己

別看當官的冠冕堂皇,出入儀仗,風光體面,令人羡慕。但在擠進這道公門之前,無論從身體還是心靈,乃至是自尊上,都要經歷一段非人的試煉……孟老師說得好,天將降烏紗於斯人也,必先苦其心志,勞其筋骨,餓其體膚,空乏其身,行拂亂其所為,所以動心忍性,才能有資格當官。
所謂席號,便是那些十分破舊,外面下大雨,裏面下小雨的考舍。要知道試卷是絕對不能被雨水打濕,也不能有所損壞的,否則會被收卷官挑出來,用藍色筆寫一份名單公布出來,這叫「登藍榜」也就是說肯定沒戲了,肯定會影響考生水平的發揮。
考試時,負責考場紀律監臨、提調、巡察等官員,都會爬到這座樓上去,居高臨下俯瞰,整個考場一覽無餘。監視考生與考生之間、具體監考的士兵、士兵與考生之間、考場內外是否有串通作弊行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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此時榜單前人頭攢動,考生們瞪大眼睛找尋自己的位置,待確定之後,表情各異,有人笑逐顏開,手舞足蹈,有人卻鬱悶地想走人。
既然有熟人,便免了那一遭虐待,只是遮人耳目的做了做樣子,便被放行進去,在門口接卷,終於進了龍門,只見大門旁懸有一副黑底金字的對聯,上聯是:「下筆千言,正桂子香時,槐花黃后;」下聯是「出門一笑,看西湖月滿,東浙潮來。」
一旦材料帶進去了,事情便好辦了。因為鄉試考試是在號舍中,也就是每人都在單獨的小房間里,答卷吃喝睡覺,縱使有人看著,三天時間也總能找到翻書作弊的機會。
看到這幅溫暖人心的對聯,那因為漫長搜檢而浮躁的心氣,便平靜下來,抖擻精神跨進貢院,便見其格局規整肅穆,一條寬闊的青石板通道,正對著全貢院最高的建築「明遠樓」。這樓便是整個貢院的中心,有三層高,除了一層門窗俱全外,二、三層都只有柱子沒有牆,這當然不是偷工減料,而是因為「明遠」二字的意思,便是「明察遠近」,即是說,這座建築是巡考和監考用的。
因為科舉是當官唯一的途徑,當了官便會有權力金錢美女地位,所以雖然歷代查禁很嚴,卻依然會有少數考生,不顧名節和為學之尊,想盡辦法去作弊,其中「懷挾」便是屢禁不止的一招。
每一位考生由兩名搜檢軍搜身,從頭到腳,仔細搜查,那些官員們則緊緊盯著,以防有什麼紕漏。這些人的檢查極為變態,上窮髮際、下至膝腫、倮腹赤裸,無一遺漏,毫無禮待士人的意思。
所以在入場之前,都要進行嚴格的搜身檢查。尤其是到了本朝,老朱皇帝首次制訂了嚴厲的懲罰制度,被查出的考生要在考場外「枷號—個月」,拘押期滿后「問罪為民」,也就是取消學籍,這輩子別想再考了。
沈默見那明遠樓上,也掛著一副對聯,上聯是:「矮屋靜無嘩,聽食葉蠶聲,敢忘當年辛苦」;下聯是「文星光有耀,看凌雲驥足,相期它日勛名。」看到這副對聯,想到指日可待的功名,考生們早把辛苦齷齪忘得一干而盡,恨不得立刻鑽到那矮屋中,開始人生的大考。
君不見幾乎所有描述科場的文章,都是出自科場失意者之手,其描述之悲慘也就可想而知了。
也著實能檢查出一些夾帶,每當有所斬獲,搜檢軍們便興奮地低呼,將如喪考妣的作弊者拖出去,每每此次,其餘考生不免有兔死狐悲之感,對考試的印象也就更壞三分。
但就像屠刀殺不盡貪官一樣,老朱皇帝的嚴懲,也無法讓心術不正的考生望而卻步,懷挾之風難禁,朝廷只得一次次重申加強搜檢,加重懲罰力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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至於分到最後一種「臭號」里的,大多便直接放棄考試資格了。因為臭號便是處於廁所旁邊的號舍,此時天熱,數百人便溺於此,那味道恐怕除了楚留香之外,再沒有人能忍受得了了。
沈默在人頭攢動的榜單前,費力找了好久,才見著自己的名字紹興府考生沈默,考舍號是「日字七號」。有道是「天地玄黃、宇宙洪荒、日月盈昃……」那日字七號便是第九行第七號。
沈默他們帶的「號頂」,便是為了防備不幸中招所用,到時候再打上把雨傘,便還算有救。
沈默不想讓自己也成為後世語文課本上,控訴文學的創作者,所以這次考試不能出半點紕漏。在大門口驗明正身進去,便如其他人一般,坐在地下,解懷脫鞋……當然不是要耍流氓,而是準備被搜身。
沈默想起自己上輩子高考,監考老師都會在開考前扯一嗓子:「把一切與考試有關的東西,都放到前面來!」卻也不會讓考生解開衣服,仔細搜檢,不禁暗道:「萬惡的舊社會啊。」
其實這些搜檢軍之所以如此較真,當然不是為了掄才大典的公正性負責,而是因為搜出一個舞弊者,便會賞銀三兩,頂他們倆月的餉銀呢……當然,能夠蹂躪一下高高在上的讀書人,也是機會難得,怎能不好生珍惜?
說通俗點便是夾帶,主要是夾帶一些用蠅頭小楷寫成的經書,還有程朱的註釋,也有請人在外面寫好的文章,同樣用小楷寫在紙片上,名曰小卷,隱匿在身上或考籃中,帶進考場去。
想想吧,吃睡在一個別人過而屏息的地方,不嘔吐昏迷了才怪呢,還考什麼試呀。
一看考舍如此靠前,知道肯定是「老號」,沈默一直揪著的心,先鬆了一半。
官方已經對考場進行編號,寫明「某行某號系某處考生某人號舍」,並在號舍外張貼考生姓名,揭榜曉示諸人。
這些搜檢軍都是富有經驗的,除了考生身上外,對其隨身攜帶的考籃考箱更是重點檢查,用個小鎚子東敲敲西敲敲,聽聽筆管是不是空心的,硯台,考箱等大件有沒有夾層,還有被褥也要拆開檢查,甚至於考生帶來的包子、饅頭,也一概切開,瞧瞧是不是夾心的。
但分到這種號舍的考生,面色最多有怏怏之色,還沒到捶胸頓足,暗自垂淚的地步,因為與另外兩種「雨號」和「臭號」相比,這還算差強人意呢。
於是朝廷規定,搜檢懷挾官每次一場考試入場前都要進行搜檢,搜檢官要將問題考生的姓名記下來,並將其揪出場,不許再考。
正在胡思亂想間,便聽見裏面高聲喊道:「準備搜檢!」只見一群八九品的官員,帶著搜檢軍到了巷子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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面對著沈默詢問的眼神,左邊那個趁著靠的近,在他耳邊輕聲道:「我們是海鹽兵。」沈默恍然,他去歲巡視,參加過海鹽保衛戰,顯然這倆兵丁是認識自己的。
沈默早聽人說,貢院里號舍可分為四種,每種的舒適程度可謂天壤之別。最好的是老號,便是那些最初建的,高大寬敞,站的起身,轉得過腰,且因為靠近明遠樓,總在大人們眼皮子底下,是以修繕及時,不會漏雨。
這種搜檢速度極為緩慢,等檢查到沈默時,已經日已偏西,那兩個搜檢兵剛要對他動手,左邊那個突然一愣,朝右邊一個遞個眼色,那個兵丁也吃了一驚,旋即恢復常態,裝模作樣的搜查起來……實際上手都沒碰著他的身子。
「十人一行貼牆站好!」隨著搜檢官一聲令下,眾考生便紛紛起立,光腳穿著內衣,手裡拿著衣襪,排著隊站在甬道里。
但因為應試的考生越來越多,後來又陸續擴建了號舍,一些貪官污吏為了中飽私囊,偷工減料,私自縮小尺寸,使得號舍檐齊于眉、廣不容席,站著直不起腰,躺下腳又露在外面,連轉身都不能,在這種考舍里考試,先得耐住腰酸背痛脖子抽筋再說。
所謂的矮屋便是號舍,整齊密佈於甬道兩側,明遠樓四周,一行行一排排,狹小密集,如蜂巢一般。每排號舍編為一個字型大小,用《千字文》編列,在巷口門楣牆上書寫「某字型大小」,比如第一排便是「天字型大小」。這樣編排順序,顯然是為了便於考生儘快找到自己所在的號舍位置。
當然了,這是那些及第考生的看法,因為科舉成為他飛黃騰達的起點,所以必會將其視為人生的普通經歷。而落第者則因為付出畢生心血,遭受了及第者數倍的苦難,卻沒有一點回報,反倒一生潦倒困苦,受盡人間的白眼嘲笑。所以往往會將科場生活作為人生經歷的最大傷痛,對其仇恨無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