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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九十三章 燈塔(二)

第九十三章 燈塔(二)

「你爹是個窮書生。他死得很早,很輕易。你從沒見過。書生,又窮又可憐,但脊樑是直的,肩上扛過萬卷聖賢書。」
「這個表情是何意。」瞎眼老道側過眼,慢吞吞揉揉她的頭髮,「師父可虧待過君殊?」
「明白嗎?君殊此人,最大的優點和最大的缺點,都是一個心軟。」
「你可知道,我如何在盛家裡外三層的侍衛,十余個丫鬟,五個奶娘的手裡頭把這孩子偷出來的?」
那時候,她也確實被不明的力量推到了岸邊。
丹東伸出枯瘦的手,緩緩將它撫平:「怎麼拿手書撒氣?」
深秋時節異常落下的雪在地面層層累積,窗鏤花內凝結成的冰「咔嚓」一聲滾落,窗戶向內打開,冷風貫入。少女披上衣裳,撩開帳子,窗外銜著紙卷的金翎鳥拍翅飛來,落在她手腕上,親昵地蹭了蹭她的臉。
喙中的紙卷抽出,徐徐向下展開,蓮花金印露全面貌,是丹東手書。
這半截雕塑讓這少女白皙的手猛地一推,「咕咚」一聲仰翻,掉在石蓮座後頭。
「師兄……」盛君殊眼看著師妹在浪上沉浮間,艱難地昂起頭,一把揪住他的領子,「你是不是初陽?」
衡南卻笑了:「你不要騙我。」
為什麼?她恍惚中想,師兄抱著她,師兄還親了她。
西風卷著雪吹來,腰帶上銅鈴聲叮咚,裙裾向上擺起,少女將賜婚書銜在嘴裏,兩手拎起裙擺,小心地下山。
衡南陡然抬起眼去:「可是,你……」
她咬著嘴唇。
丹東將展平的賜婚書遞她,看著衡南接過去,欣慰地點頭道:「師父為你尋得良人,也為君殊覓得佳婦,真是一件極好的事。」
衡南臉上現了小豹子似的蠻勁兒,拽著他的領子:「是不是?」
在她入門之前,差一點在考核中溺死的時候,她趴在沙灘上,聽見過與這一模一樣的聲音。當時,這個聲音說的是——救爾一命,日後需還。
抬頭時,眉間一熱,紅點隱約閃爍一下。衡南有些恍惚。
「衡南。」
「我一定會告訴他。」
衡南正哼了一聲,咬住下唇搖了搖頭。
「我能對上。」衡南眼裡含著亮光,站在幾步外的姜花叢里回頭,偏執地看他,「其實我一個一個都認著。」
「是……
這條路是盛君殊和她先前走過的路。可是山崖之上,前路暢通無阻,落滿雪花,白色的,蜿蜒而上。先前山崩造成的巨石擁堵,竟像從未發生過一樣。
「已遂爾心意,必付出代價。」
「哪個盛?」她扼住內心波瀾。
向下望去,透過細長的被冰雪覆蓋的懸崖橋,能看到天書藏洞頂端。嶙峋山石潛入山溪中,那裡位置隱蔽,過去的許多歲月,她曾經獨自坐在那裡,敘說過自己的心愿。
幻景之內,似乎提前入冬。
衡南睜大眼睛,平生第一次,她知道比別人更多一些的事。
衡南聽著,幾乎氣笑了。
山道上積雪已厚至腳踝,化作冰涼的水,陷入羅襪間。
這瞬間,後知後覺的感知浪潮般席捲,很奇怪地,放鬆了一刻,撐破螺殼的疼痛毫無徵兆地襲來,她的指甲嵌入熱的脊背,急忙鬆開,可剛鬆開,又被高高拋落。
衡南別過頭去。
丹東笑道:「一起長大,這麼多年,還不夠了解?」
床四周的白色絹帷垂落下來。
衡南的動作停了一停:「不是。」
「適合?」衡南無論如何沒想到是這個答案,冷笑道,「你才說師兄是盛家遺骨。同在一個金陵,你是從哪裡將我帶出來,你不記得?現在你卻跟我說適合。」
她鬆了口氣,終於覺得自己有一部分是昂首挺胸的,可以配得上師兄。
……怎麼有種荒誕的錯覺。
蜉蝣天地在倒數第二內峰,是個極深的山洞,洞口幾乎被積雪掩埋。衡南一面走,一面用手抓住樹枝,用力抖掉上面的積雪。越往進走越黑,衡南雙肩的陽炎靈火亮起,幽幽地閃爍在礦質的石壁。
好半天,石蓮座上攀上一隻手,枯瘦的人影慢騰騰坐起來,好似化凍了一般,又慢騰騰睜開兩隻白翳的眼:「徒兒,要學會尊師敬長。」
衡南僅在這條路上停駐片刻,風送來一道的聲音,介於男女之間,飄渺空靈,「已遂爾心意,必付出代價。」
「……」盛君殊還欲開口,衡南雙手猛然環住他的脖頸,生澀地封住他的唇。
「什麼都沒做。中秋佳節,闔家團圓日。我以本相在牆外敲碗化緣,適逢一群人簇擁著小公爺來,人皆驅趕我,君殊當下看了我一眼,什麼也沒說便走了,我正覺棘手。沒成想夜半三更,趁著僕婦都睡了,他自己偷著裝了一大碗香米飯翻牆過來給我,叫我拍暈帶走了。真是得來全不費功夫。」
衡南毫不客氣地坐在石蓮座上,從懷裡摸出一枚橘子,默不作聲地揭著。
「是那個大肚子的商販?我從前比過,他的鼻子跟我很像,是他吧?」
「嗯?」她好半天才定住神。
「是那個穿金戴銀的老頭?小時候他給我雪花餅吃,平白無故,他為什麼給我吃的呢。」
「師兄他不知道這件事吧?」
瞎眼老道露出一口爛牙,無聲地笑了片刻,才幽幽道:「你大師兄,原是金陵人士。」
陽炎體懷中的溫度幾乎令人融化,只有被摸頭髮的時候,才讓她有一點熟悉的感覺,她恐慌地抬起眼,盛君殊正低頭吻在她額發上。
「行。」衡南撒了手。
好像這個答案比她想象的還要滿意。
「時如東流水,萬事向前看。」他擺擺手,「下山去吧。」
丹東笑道:孩子,這不是偏寵,是你值得。」
時如東流水,萬事向前看。
「……」盛君殊低頭睨著她,忍了又忍,維持住了鎮定的表情,「你還想問什麼別的?」
丹東長嘆一聲,將手蓋在她的發頂,面色由戲謔慢慢轉向肅然:「人間一朵富貴花,不過百十年爾。做棵松木,受風雪壓迫之苦,長青于山上千年萬年,豈不更好?」
「衡南?」他緊張地坐起來。
「行?」盛君殊愕然看著鬆了口氣並睜著眼睛躺平的師妹,默了片刻,「衡南。」
盛君殊能感覺到她渾身緊繃,彷彿攀住一塊水中浮木,只得一下一下撫摸著她的黑髮:「放鬆些,放鬆些。」
丹東忙比了個「噓」的手勢:「太小了,估計沒剩什麼記憶。」
「什麼都沒做?」
衡南的臉被風吹得通紅,若不是腿有些軟,她原本能走得更快些。
衡南瞪著他,胸口起伏,一時語塞。
……
山上,白茫茫一片。
現在,她的心愿達成,如果指的是……低下頭去,賜婚書在手中徐徐吹動,發出嘩啦啦的聲音。
「你知道他連貴一點的磨刀石都捨不得買嗎?」衡南抓住丹東打著補丁的袖子,急道,「為什麼。師父,你告訴我,為什麼?」
衡南拿著手書向外走。走了兩步,又回過頭看著丹東,肩上靈火躍動在眼珠里,似乎想說些什麼,黑暗的山洞里聲有迴響:「從未有人偏寵我至此。」
「是臉上長痦子的刺史?我記得他曾經要抬我娘做妾,要我一起去的。」
丹東點了一下頭,表情也十分為難:「我亦不想奪人所愛。誰叫他資質甚好,教我一眼相中。若不做我的徒弟,我此生此世合不上眼睛。」
——是天書嗎?
「家族最鼎盛時,府邸比肩宮殿,出則車馬僕婦成群,連綴半日而不絕。就是這個盛家,長子長媳,只得一個男孩。自生下來,便有五個奶娘,十五個精挑細選的丫鬟服飾。」
走得好好的,不必回頭。
「師父何時騙過人?」丹東搖頭笑道,「衡南,你這孩子自尊太強,執念又太重。這些前塵往事,是與非沒那麼重要,走得好好的,便不必回頭。」
「是穿紫袍的那個九王爺嗎?聽說他是我娘那段時間的常客。」
他不肯,她不知道為什麼他仍不放縱。她所有的,最珍貴的,如果當得起師兄的一時糊塗,也便也給了,她是極僥倖的,畢竟還沒有別的人,別的人……等一下。
——被誰聽去了?
「你說呢?」丹東笑到,「金陵只一個盛家。堆金積玉,揮金如土;長戟高門,簪纓世家。」
她好像更習慣生澀的疼痛。
不是第一次了。
「……」
「已遂爾心意,必付出代價。」
「值得?」衡南捏著那張紙,咂摸這兩字,只余極冷和淺的苦澀,「假如你知道我骨子裡是個什麼……」
她心中再度糊塗了。
丹東笑道:「什麼都沒做。」
丹東又咧開嘴笑了,好半天,他斜坐地下,手臂舒適地搭著蓮花石座,「那你便告訴他。告訴了他,君殊只會更疼惜你而已,不信,你試試。」
丹東還是搖搖頭。
……
「你覺得呢?」
再細聽,只剩風破碎的嗚咽聲。衡南沉默地站了一會兒,如同沒聽見一般,快步上山。
「吾徒君殊,長而賢明;衡南,少而婉順。青梅竹馬,情深意篤,以為良配……」
「……好吧。師父是有些自私。」他輕巧地換種說法,「你師兄的資質,給太平盛世錦上添花未免浪費,師父要他惠於世間千千萬萬年,功在千秋。」
但盛君殊摸旁邊,空蕩一片,床鋪已冷了,手指手緊,緊握住床中央放著一的枚發簪。
「我才不害怕。」衡南搶話時,才感覺到自己情緒的激動,於是她閉了嘴。
那麼,要付出的代價又是什麼呢?
「已遂爾心意,必付出代價。」
「你來問你師兄的事。」
可是天書藏洞之內,那聲音再度傳出來,打斷她所想:
丹東微微一笑:「自然是因為適合。」
盛君殊一把接住她甩過來的巴掌,攥在手裡,頓了頓,「好,我是。」
「那這是什麼?」衡南猛地從懷裡扔出一個紙團來,紙團自己慢慢展開,「擇日完婚」四字露了邊角。
——時天書在說話?
「……」
丹東搖頭。
「為什麼要給我們賜婚?」衡南緊緊注視著他,貓瞳里流露了困獸般的迷惑。
「你什麼都知道,那你知道我爹是誰嗎?」
可他不肯把銳利的一面對著她。
丹東搖頭。
她扭身子,盛君殊按住她的手臂,更耐心地吻她。
衡南神色顯了片刻掙扎,好半天,她把橘子放在石座上:「……我不太了解他。」
衡南髮髻上的木簪叮咚墜落,黑髮在枕上揉開。髮絲垂落,脖頸落下去時又依附於枕上,她感覺到自己正被無限地展開,展開到即將彎斷的程度,師兄費盡心思的取悅全部變成刺痛,讓她尖叫出聲。
眼前的起伏的山嶺,銀裝素裹的樹木,好像夢中場景一般,很不真實。
「你的身世,何必要告訴他。」
「我看,你不是不了解,而是害怕。」
衡南心裏衝上一股及其強烈的惱意:「他本來可以不這麼過的。那是多少人夢寐以求的命?那是我想投生都投不到的人家!」
丹東對她突然的一梗感到有些意外,笑得前仰後合:「你爹?你先前不是一點不在意嗎?來往那麼多人,即便師父告訴你,你也壓根對不上是哪個。」
丹東乾枯如老樹的手沿著少女的頭髮向下,顫巍巍地順了兩下,似乎想要順炸起的貓毛。
她不習慣這樣,掙扎得更厲害,盛君殊輕巧而強硬地駕馭著她的惶恐,引著她往另一個未知的方向行。
丹東搖頭。
「跟你一處的。金陵——盛家。」
無師自通地張開雙手,接住拋來的白刃。這瘋癲的興奮,灼熱地燃燒。只要能離他近一些,近一些,粉身碎骨她都願意的。
老道坐回蓮花座上,閉目打坐,輕輕打斷:「衡南,師父什麼都知道。」
盛君殊自入幻境以來,就沒睡過一天安穩覺,除了今天……他定了定神,睡得太陽穴發疼,垂下的帷幔之外昏暗一片,似乎還是夜晚。
「不夠。」衡南揉著橘子皮,擠出酸澀的汁水,「師父,你再告訴我一些大師兄的事罷。」
他寧願鈍的,緩慢地,磨蹭著,他貼著她的耳尖說什麼,好像在哄她,用她從來沒有聽到過的溫柔語氣。
放慢腳步,殘缺不全的蓮花石座上,橫卧瘦長的一條白須老道,青色布褂衫,腰帶系著,衣裳敞開,乾瘦黝黑的皮膚上,鏤刻樹雕般鑿出一枚動也不動的肚臍。兩手曲起,一手搭在腹部,另一胳膊垂落地下,和這石蓮座幾乎融為一體。
「你就沒別的想說?」
厚重的風雪之中,少女纖細的身影在山上跋涉。
丹東一笑:「瞞得了別人,可瞞得了師父?」
衡南看完,臉上血色褪盡,將紙卷迅速揉成一團,揣進懷裡。
燭紅的光影在絹帷上搖動,映出朦朧交疊的影子。
丹東睜眼瞧她。
「都不是。」丹東淡道,「你猜的這些人,都太富了。」
山洞里透出一股浸入骨髓的幽寒,冰封一般,以至於地上散落的白色姜花仍然飽含水分,踩上去咯吱作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