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二卷 化妖之路
第510章 白色的城
慕行秋沒有抬頭，壓了一下頭頂的草帽，「抱歉，道士的記性太牢固，我沒法忘記飛跋這個名字。」
慕行秋說到了痛處，飛跋臉部扭曲，幾度掙扎，還是放棄了爭辯，而是大喝一聲：「帶出來。」
萬子聖母鑽進城門，骷髏燈籠留在門口監視著客人。
「那太好了，我正需要解解悶兒。」
慕行秋認出了飛跋，平淡的一句問話卻激起了意想不到的劇烈反應，五十丈高的牆頭上響起一聲憤怒的嚎叫，巨大的「蝙蝠」貼著城牆表面迅速向下爬行，黑色斗篷沒有下垂，而是盡職地的覆蓋著半妖的身軀，更像膜狀的蝙蝠翅膀了。
「我不需要釋放，我憑自己的本事大大方方離開牙山的。」
慕行秋猜到了，「道統與漆無上交戰，牙山大多數道士離山保護洗劍池，你就是那時候逃出來的。你甚至不算是囚徒，牙山榨乾了你的記憶，把你隨便扔在了附近的山裡。」
萬子聖母失望地輕嘆一聲，轉向城牆上的飛跋，女妖王的個子比半妖停留的位置還要高一點，「異史君，可以進城了嗎？你知道我不能站得太久，我需要我的床。」
「『一點變化』是蘭冰壺教給你的吧？」慕行秋就像是最挑剔的觀眾，總是不客氣地指齣戲台上的各種錯誤。
飛跋從床後走了出來，穿著殿內唯一的黑色衣裳，低低地彎著腰，走路一瘸一拐，假腿踩在白石地面上咚咚地響，像一隻緩步走向食物的兀鷲。
宮殿高大而寬暢，大概是整個冰城唯一顏色豐富的地方，牆上掛滿了
「飛跋，你是怎麼從牙山逃出來的？」
「你真要當一隻純粹的妖？」飛跋問，聲音正常多了，終於顯出他所期望的高傲。
恐懼越深，越要霸佔「異史君」這個名字，這就是飛跋的想法，也是大多數妖族的想法。
漆無上聚集大量妖術師鑽研化妖之術，沒有這些基礎，飛跋絕不可能在逃出牙山之後的短時間內對再滅之法進行改造。
飛跋的臉色騰地紅了，潮濕的眼睛卻更顯憤怒，「胡說！牙山道士太笨，記憶是我主動交出去的，他們只關心洗劍池水的下落，沒有注意到捲軸上的魔文。我早就可以離開牙山，只是想在那裡安安靜靜地練功。」
「哈哈，它能聽懂我的話，更有意思了，這個呢……」萬子聖母說出一連串的奇怪語言，大概是某個部族的方言。
「好。」飛跋看向慕行秋，「仔細看著，很快這就是你的下場。」
「我受邀而來，是冰城的客人，不是來打架的。」
慕行秋暗暗試了一下，內丹運轉很正常，經脈也沒有受影響，法力能夠迅速傳到絳宮，泥丸宮的存思也沒有問題，可法術在離開絳宮準備成形的最後一步發生了凝滯，即使只是召出百寶囊里的一隻普通法器也變得非常困難。
「就算你想殺我，我也不怕！」飛跋怒聲道。
跳
他走到慕行秋對面，用誇張的姿勢揮了一下左手，整個身體飛了起來，懸在半空中，比慕行秋稍高一點，可以平視了。
不過還好，左腕上的霜魂劍仍然呼之欲出，有芳芳的魂魄相助，慕行秋能以少量法力施展強大的法術，於是他笑了一下，「我不是來殺你的，也不是來搶東西的，你本來就不需要怕我。」
飛跋受到鼓勵，聲音更加高亢，甚至變得有些尖銳，「所謂化妖之術就是魔尊正法里的再滅之法，只是加入一點變化。」
冰城佔地不大，為了容納妖民，只能向地下、地上同時發展，這裡有妖族當中少見的高樓，地洞也深得多，到處都是白石建造的高樓與台階，白茫茫一片，幾乎纖塵不染，走過之後連腳印都不留。
跳蚤貼著慕行秋站立，面對太多的顏色與獸屍，它感到緊張。
「你帶著詛咒，你去過的地方都會被毀滅，即使你不想，也有其它力量代勞。」萬子聖母的腦子或許真的因為生育太多太頻繁而被毀壞了，說起毀滅，她居然露出心向望之的欣喜微笑，「冰城坍塌將是一幅壯麗的場面。」
眨眼之間，飛跋爬行到離地面只有一丈多一點的位置停下，仰起頭，露出兜帽里的面孔，盯著下方的慕行秋，「叫我……叫我異史君！」
又一個把自己當成異史君唯一繼承者的妖奴，跟殷不沉等妖相比，飛跋是最不自信的一個，聲音中努力顯出滿
裴子函喘息粗重，看了一眼慕行秋，什麼也沒說，目光立刻轉向飛跋，「你承諾過。」
慕行秋由此知道，不管自稱異史君的聲音有多麼高亢，飛跋骨子裡還是一隻懦弱的小妖。
數只妖僕從一座小門裡走出來，抬著一張椅子，上面坐著僵硬的裴子函，他可能是從另一個方向進城的，跟慕行秋不同路。
萬子聖母又一次鼓掌，不知是對哪句話比較滿意。
飛跋順原路爬上去，很快就消失在城牆後面。
「你是一件禮物、一件供品。」飛跋露出他最喜歡的殘忍微笑，「我要用你做一次嘗試。你不是對化妖之術很感興趣嗎？我就滿足你的要求。漆無上是個笨蛋，沒有魔尊正法，化妖之術永遠也不可能完善。」
隨著高度上升，慕行秋終於見到一些不一樣的妖族，他們都是冰城的來客，各懷心事，有的為避難，有的來尋找新首領，還有一些只是隨波逐流。他們對道士的態度跟聖子湖對岸的群妖更相似，即使不喜歡慕行秋，也對他心懷懼意，無論長幼，沒有妖敢對他吐口水，大都躲在門窗後面往外窺視。
跟那些初掌大權尚不知如何御下的首領一樣，飛跋滿腦子都是威嚴的詞句和殘酷的手段，卻在權衡選擇的過程中失去了最佳的表現機會。
飛跋猛地挺起身子，一下子比慕行秋高出一大截，
與台階同樣眾多的是聖母後裔，那些長相極度相似，只是年紀與性別有所差異的妖族，站在家家戶戶的門前，恭敬地向聖母行禮，甚至跪下親吻她走過的地面，對跟在她身後二十幾步的道士，卻是滿懷憎恨，一名看上去六七歲的小妖遠遠地向他吐口水。
飛跋落地，蹣跚走到裴子函身前，伸出一隻手按在他的額頭上，手背上浮現出大量古怪的文字。
慕行秋止步，站在大床對面，目光掃過，仍然沒有發現蘭冰壺。
竹竿似的萬子聖母開口了，好像一點也沒有感覺到氣氛的緊張，聲音隨意得像是在跟最熟悉的姐妹們說話，「檢查完了，沒問題。這頭麒麟還真是美麗，等它死了，我要把它整個釘在牆上，就在大床的對面，每次生育的時候我都要看著它，或許能生出好看一點的東西來。」
萬子聖母走到低矮的城門前，彎下身子準備進去，在邁步之前她對慕行秋說：「你會毀滅整個冰城嗎？」
床以及床上的一切都是紅色的，床前的幔帳已經拉開，方便聖母觀看，四周站著至少一百名僕從，站立的位置非常講究，或遠或近，或高或低，即使是陌生人也能很快看出他們的地位差別。
跳蚤沒有反應，它是龐山靈獸，熟悉道士們的語言，對妖語一竅不通。
歷代萬子聖母的愛好顯然都差不多。
「是牙山道士把你放出來的嗎？」慕行秋問，左流英和周
「只有我能在冰城隨意施展妖術，我不用再怕……怕你。」
道士的記憶力遠超普通人，可是在第十七次踏上一段新台階之後，慕行秋已經無法準確想起出去的路徑了。
飛跋的模樣沒有太大變化，就連那種躲躲閃閃的眼神也還在，可他不再是從前那個沒有還手之力的獨腿小妖了，手腳吸在城牆上，嘴裏發出威脅的嘶嘶聲，卻沒有立刻做出行動，他在猶豫。
將近半個時辰之後，漫長的路終於走完，萬子聖母看著自己的宮殿自言自語：「最後一次，這是我最後一次出城。」
宮殿里沒有王座，取而代之的是一張大床，萬子聖母一進來就被身高只有她一半的子孫們抬到床上，軟軟地靠著枕頭，露出舒適至極的神情，似乎再也不想下床了。
「這是我唯一的追求。」
「蘭冰壺呢？她請我來就是為了讓你殺我？」
這一聲「異史君」終於緩解了飛跋心中的怒意與猶豫，「可、可以，待會我要讓道士見識一下我的……我的本事。」
飛跋很享受掌聲，保持直立的姿勢，等掌聲消失才慢慢地又彎下腰，信心倍增，「現在不是你想不想殺我的問題，是我該不該殺死你。」
慕行秋轉身看著跳蚤，疑惑萬子聖母剛才到底檢查出特異之處沒有，這名女妖王看上去迷迷糊糊，說話卻有些玄妙，而且能統治冰城多年，絕不可小覷。
躺在床上的萬子聖母鼓掌，奴僕們也跟著鼓掌，「好，說得好，我就需要這樣的場景解悶兒。」