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八卷 無道之戰
第826章 皇后的決定
沈休明一骨碌爬起來，如果還有哪個名字能像「慕行秋」一樣讓他心潮澎湃，那就是「熏皇后」——從前的西介國公主。
「我要向你們說實話，浮海城並非固若金湯，捨身國妖軍肯定會攻過來，而且有消息說一支妖軍正從海上逼近。」
堅韌、尊貴、信念……這些都沒了，不遠處的女子更像是普通的逃難者，面帶悲戚，還有一點茫然，好像誤入人群，根本不知道自己要做什麼，怪不得大家都不相信她真是「熏皇后」。
半個月了，沈休明沒吃過飽飯、沒睡過踏實覺，腦子裡一片空白，身後好像總有一根鞭子不停地抽打，直到最後一匹馬被盜，他體內的那股勁兒終於懈怠了，失去親人的悲傷、大廈已傾的恐懼全都湧上心頭，還有深深的自責。
「就是，排場也不夠大，才十來名衛兵，連輛馬車都沒有，皇後會騎馬嗎？肯定不會。」
熏皇后示意跪下的人起身，「聖符皇朝的軍隊能守住浮海城。」
遠處的嘈雜聲越來越近，沈休明毫不關心，他突然發現自己不比偷馬的兩個孩子好多少，都不配活下去，都不值得拯救。
熏皇后笑了，她需要的是信心，不在乎消息真偽。
「對，去踏浪國，妖軍毀掉皇京，肯定會去攻打浮海城，那裡不安全。」
人群無聲，他們逃得極為倉促，無從知曉遠方的事情，另一個聲音響起：「那我們就往南去，踏浪國剛打敗妖軍，怎麼也比浮海城安全。」
「很快就有了，我得到確切消息，至少三路妖軍已經攻進東北的三個諸侯國，正向聖符皇朝境內挺進。」
「放開！」被抓的孩
人群相信了，可是只有一部分人下跪，另一部分則在悄悄後退，沈休明也在後退，並非因為懷疑，而是出於羞愧，他不好意思讓熏皇后看到倖存的自己。
那個他一直不敢想的問題終歸還是在腦海中浮現：如果他當時沒有逃跑，而是奮力一搏，能不能殺死那一老一少兩名妖族，從而解救皇京和城裡的親人？
皇后親口向百姓認錯，這可是破天荒的第一次，難民中最老的人回想自己的所見所聞，也想不起聖符皇朝歷史上曾經出現過類似的事情。
熏皇后等人群稍稍安靜下來之後才開口：「你們可以去踏浪國，但是那裡也即將開戰，這不是捨身國與聖符皇朝的戰爭，這是妖魔與整個人類的對抗。皇室和滿朝文武讓你們失望了，我們許諾的安全沒有實現、許諾的勝利沒有到來，我道歉，這是我們的錯誤。」
那是一名秀麗的女子，身上穿著簡陋的皮甲，有點像沈休明記憶中的公主，卻好像少了點什麼。
「因為世上已經沒有真正安全的地方，無目的的逃亡會讓人類的力量更加分散，給妖軍可趁之機，我希望倖存的人類能夠團結起來，我希望……大家能允許我替你們做出決定。」
沈休明的手背被咬破了，那一掌卻沒能讓他得到發泄，「妖族燒毀了我的家鄉、殺死了我的家人，你和你的夥伴偷走了我的馬，感謝你們，我終於一無所有了。這就是人類，根本不值得保護，註定要滅亡。小子，去偷、去搶、去殺、去燒吧，你們也就配做這種事情。滾，滾遠
「從前還說肯定能守住皇京呢，結果……我不再相信了，黃符軍會引來妖軍，我要向東北去，那裡沒有戰爭。」
他不知道有多少人類逃過了那場災難，只是騎馬一直跑，途中丟掉了另一匹馬，等到天亮的時候他與難民匯合，誰也不知道發生了什麼，更不知道在去往何處，只是隨波逐流，跟隨著前面的人奔走，希望離皇京、離妖族越遠越好。
「實在不行就弄條船到海上去，總之不要去浮海城。」
「我跟熏皇後走。」沈休明大聲說，他不太習慣當眾講話，因此聲音微微發顫，「只要人類還沒有死光，就不算一敗塗地，咱們丟掉了斷流城、丟掉了皇京、丟掉了半壁江山，別再丟掉僅存的尊嚴。既然無路可走，那就轉過身來背水一戰！」
「他還活著。」沈休明信誓旦旦地說，「我親眼見到了。」
他擠過人群，熏皇后在馬上彎腰，秀麗的臉上顯出明顯的疲倦與悲傷，她不如表面上那麼堅定，也需要鼓勵，「古神在上，我現在真的想聽到一點慕行秋的消息，我不相信他已死去。」
人群一下子安靜了。
如果她錯了，就將意味著成千上萬人的死亡，可是必須有人承擔重任，將正在如流沙一般散去的人類重新凝聚起來。
但這些話的確生效了，熏皇后的名望、她的親自出現、她的謙卑姿態，還有所說每個字，都打動了這群茫然失措的難民。
「熏皇后，是熏皇后……」
熏皇后頓了頓，她擅長拉攏人心，此時此刻卻極度厭惡這種本事，因為她自己也分不清剛才的
沈休明的心在發緊，與家人的距離只剩下十幾里，他卻永遠也跑不完，當時的皇京就是深淵就是死亡，遠遠超出他的膽量所能承受的程度，他撥馬逃向火焰稀少的地方，沒有沖入火海去找妻子，也沒有去找最近的黃符軍哨所。
難民不是士兵，即使被說動了也不會齊刷刷地發出歡呼，他們點頭，互相觀察別人的反應，於是這事就成了，逃亡多日以來，他們終於有了一個雖然不完美但是明確的目的地。
「不像啊，皇族都有符籙，日行千里也不是難事，熏皇后就算逃出皇京，也該跑在咱們前面才對。」
女子露出一絲苦笑，「在這種時候冒充她有什麼好處呢？」
這是路邊的一處山谷，聚集著數萬名疲憊不堪的難民，他們席地而躺，男人看守著僅剩的財物，女人木然地抱著啼哭的嬰兒，兩個孩子合作偷盜沈休明的馬匹時，周圍許多人都看到了，誰也沒有管閑事。
這一掌力量不小，孩子被打得身子一傾，不再掙扎，也不再咬人，臉上髒兮兮的，眼睛里有恐懼也有倔強，那是一種「隨便你打絕不服氣」的神情，他的嘴角在流血，不知屬於誰。
手腕上傳來一陣騷癢，沈休明猛地睜開雙眼，當年在龐山養神峰的刻苦修行還剩下兩三分，他下意識地一把抓住孩子的胳膊，可是已經來不及了，系在手腕上的韁繩已被解開，最後一匹坐騎疾馳而去，另一名半大小子伏在馬背上，嘴裏不停地吆喝。
那是半個月以前的事情了，一切卻都像發生在入睡之前：無數條灰
人群響起一片應和聲。
沈休明擠在人群里沒有吱聲，他見過熏皇后騎馬，那時她還是西介國公主，在斷流城外的戰場上與將士們衝鋒陷戰，可是在那之後就沒見過她的真容，偶有聯繫也是通過公主身邊的侍從。
熏皇后也沉默了，因為接下來的話實在太難以出口，可她終究要說，那是她作為熏皇后的職責。
熏皇后又等了一會才緩緩說話，聲音微有些沙啞，這顯然不是她第一次勸說難民了，「讓我來替你們做決定，如果我錯了——」
「大家都去浮海城吧。」女子開口了，聲音經過符籙放大，其中的哀求意味也被放大了，「聖符皇朝的軍隊都在向那裡集結，你們會得到保護的。」
沈休明感到一陣劇痛，多半個月來的絕望、悲傷、憤怒一起湧上心頭，他抬起另一隻手，狠狠抽了孩子一掌。
「如果我錯了，請大家指責我、憎恨我，將我碎屍萬段、挫骨揚灰，那都是我應得的懲罰，請不要埋怨自己，請不要喪失希望，因為人類剩下的希望就在你們每個人身上。」
熏皇后大概是認出了沈休明，沖他微微一笑。
沈休明鬆開孩子的手腕，讓他茫然地跑開，自己重新躺在薄薄的毯子上，心灰意冷，甚至後悔逃離皇京。
「可皇後殿下還讓我們去浮海城？」一名老者問。
「那真是熏皇后嗎？」
只有「熏皇后」三個字能將這群失魂落魄的難民叫起來。
有人拉扯自己的衣袖，沈休明扭過頭，驚訝地看到剛才偷馬的兄弟倆站在身後，被他打了一巴掌的小孩臉還是腫的，將韁繩塞進他的手裡，一言不發地轉身就跑。
成功的可能渺茫得如同用嘴裏的口水去撲滅燒毀全城的大火，可這個念頭折磨著他，因為他連嘗試都沒有嘗試，在對老妖說過那麼多義正辭嚴的大話之後，他卻怯懦地逃走了。
地火噴涌、天火直降，整座皇京、上百萬人類，被拋入火海。
話是這麼說，她還是向身後的一名侍女做出示意，侍女繼續向身後傳令，兩名衛兵同時舉起原本橫放在鞍上的旗幟，一面綉著複雜圖案的皇室符籙旗，另一面綉著麒麟，它屬於熏皇后本人。
人群無聲，然後一個不客氣的聲音問：「你自稱熏皇后，有什麼證據？」
他用力往前擠，終於看清馬背上的女子，卻不敢相認，他不是道士，記憶在歲月流逝中漸漸變得模糊，與真實的差距越來越大。
「小秋……」沈休明從來沒像現在這樣懷念好朋友，他需要、整個人類都需要勇敢無畏者的帶領。
她是如何逃出皇京大火的？怎麼會來這裏？沈休明腦子裡生出一連串的疑問，暫時拋卻心中的絕望，跟著眾多難民向大路上跑去。
沈休明第一次產生了為什麼東西而戰的信念。
逃亡路上的每一次決定都可能事關生死，人群嗡嗡地議論起來，皇京失守讓他們對熏皇后的信任失掉許多，可他們自己也不知道該去哪，天下雖大，突然間好像到處都是妖魔鬼怪。
「真是沒有活路了。」有人失聲痛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