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四百五十一章 親人
「有一個小泥人，陛下最喜歡，天天拿在手裡，叫他『老舅爺』，說他有一天會帶你出去玩兒。我一直納悶，我從來沒教過你這個稱呼，你從哪學來的？」提起往事，慈寧太后滿臉笑容。
兩人站在庭院里，邀月尷尬，黃普公更尷尬。
次日一早，皇帝親自出城相送，祭過蚩尤旗之後，黃普公率軍一千出發，在東海國已有一支數千人的水軍，黃普公得到的兵力不多，戰船更是只有二十余艘，但他的任務比較簡單，不求大勝，不求殲敵，只需保持對海盜的攻勢即可。
黃普公莫名其妙，不等他詢問，燕家眾仆已經抬著空轎離開，他們都認識黃普公，而且很熟，從前常在一起喝酒聊天，現在卻都像陌生人一樣，臉色冷冰冰的，像是來還賭債，心不甘、情不願，卻又不敢再賭。
韓孺子笑道：「太后自己說過，舅氏一家皆是鄉農，做不得官，讓孩子多讀書，等十年以後光耀門楣。」
主動挑明的人是慈寧太后。
慈寧太后最近倒怎麼干涉朝政，但是隨著兩名嬪妃的肚子越來越大，她對皇帝的後宮越來越關心，每次見面都要催促皇帝多多寵幸妃子，「萬一兩個都是女兒呢？陛下還得努力啊，這不是陛下一個人的私事，而是關係到天下安寧的大事。」
另一個是自己的母親。
她對賣來賣去早就習慣了，倒不是特別在意，只是看到黃普公之後有些尷尬，當初她贈送幾兩銀子的時候，可從來沒想到會有這一天。
韓孺子有些意
韓孺子獃獃地想了一會，腦子裡出現一些模糊不清的畫面，「我有點印象了？那些泥人呢？」
母親又要老調重談，韓孺子無法，回道：「是。」
韓孺子告退，對兩件事感到疑惑：
韓孺子最近心情比較好，雲夢澤戰事提前結束，任命宰相比他預料得順利，東海之戰進行有條不紊，北方的匈奴一直沒有大動作，兩位懷孕的嬪妃身體健康……一切都在朝好的方向發展。
「是，我等將軍回來。」邀月細聲道。
「邀月姑娘……」黃普公想請她進屋休息，轉念覺得不妥，拿起手中的賣身契，撕成碎片，「你不用再當丫環了，你還有家人嗎？」
這讓韓孺子每次都覺得尷尬，但是能夠接受，所以不打算挑明。
自從來過一隊使者之後，西方再無消息傳來，大楚使者韓息送回來幾份公文，現在還沒出西域的地界。
「有一回下雨，你忘了拿回屋子裡，泥人都被澆成了泥漿，你哭了幾天，然後就把它們給忘了。」
黃普公也沒做任何明確的承諾，他在平東海策中寫了許多海戰之術，但是特意強調，海戰比陸戰變數更多，極難事先預科，只能臨陣隨機應變。
二是母親為何突然說起「危急時刻家人可信」的話，舅舅一家都很老實，手中無權無勢，有什麼可依靠的？
「我記得自己對著滿手泥巴哭泣，卻忘了是為什麼。」韓孺子的回憶多
慈寧太后沉默了一會，「事情明擺著，宰相最近調整了不少官員，朝廷幾大世家皆得好處，唯有王家還是土財主，不見得陛下的舅舅們是鄉農，世家子弟就都出類拔萃吧？」
母子二人過於客氣，慈寧太后話鋒一轉，「不客氣」地說：「陛下最近三天都在秋信宮過夜吧？」
「那時候咱們母子與外面的接觸少，我向陛下講解各種親戚稱呼，陛下非常愛聽，自己捏了許多小泥人，把他們當成哥哥、姐姐、叔叔、舅舅，與他們一塊玩耍。」
「太后是朕的母親，太后的要求就是朕的要求，沒有『求官』之說。」
韓孺子不在乎幾個虛銜，他對母親的一句話感到不解，「太后怎麼發現朝廷之官不難做的？」
黃普公覺得邀月可能有誤解，但是對方沒有挑明，他也不好多說什麼，叫來所有僕人，讓他們好好服侍邀月姑娘，隨後收拾衣物、盔甲，提前搬到軍營里居住。
慈寧太后嘆了口氣，「我原先還以為自己對家人不會太在意，可是見面之後，還是覺得家人最親，也最可信，真到了危急時刻，唯有自家人能夠依靠，希望陛下能夠理解我的一片苦心，不要以為我是在單純地求官。」
韓孺子不只是慈寧太后的兒子，更是皇帝，他要查明真相，而不是直接詢問。
崔騰從幼軍營回來之後，極為肯定地表示：「沒問題，燕朋師人很聰明，也懂得規矩，沒有
邀月搖搖頭，但凡有家人依仗，她這些年來也不至於漂泊不定。
「陛下最近不怎麼忙了吧？」
君臣二人沒機會單獨交談，黃普公不會多嘴多舌，韓孺子對燕朋師贈人之事一無所知，他甚至沒聽說過「邀月」這個名字。
黃普公出征的當天傍晚，韓孺子照例去給兩位太后請安，慈寧太后將兒子叫到自己的寢宮裡。
一個是楊奉，他滯留雲夢澤已有兩個多月，仍未找到「淳于梟」的下落，依照聖軍師的供詞，楊奉顯然相信寫書者還活著，但是在他給皇帝的信里，卻寫得語焉不詳，只說離目標越來越近，太祖寶劍與英王都能找回來，為防泄密，不宜細說云云。
「陛下眼光不錯，卓如鶴是位合格的宰相。」
黃普公是員大將，不管面對多少敵人，都敢打、會打，計謀百出，從無失算，面對一名柔弱女子，卻有點不知所措，但他是豪傑，辦事利落爽快，想了一想，說：「你就住在這裏吧，當成自己的家，東西隨你用，僕人隨你使喚，等我回來，再給你找地方。」
「是啊，所以陛下有了孩子之後，絕不能讓他再過那種生活。」
邀月連東西都沒收拾，就被塞進轎子，又換了一位主人。
燕家的幾名僕人將侍讀丫環邀月送到黃普公家中，也不多說什麼，催邀月下轎，管家帶來已經寫好的賣身契以及中間人，請黃普公按手印，拱手道：「邀月從今天起就是黃將軍的人了。」
母親極少提起
「還好，的確比前一陣子輕鬆許多。」韓孺子恭敬回道。
「是先帝的眼光好，朕不過坐享其成。」韓孺子觀察了幾天，的確對卓如鶴很滿意，終於可以放手讓宰相主持朝政，自己則專心思考一些更久遠的事情，比如匈奴人，比如極西方那股突然興起的勢力。
韓孺子相信了，畢竟這隻是臣子之間的一點小事，身為皇帝他沒法直接參与，也沒必要過分干涉，楊奉之前說過，處理人際關係本身就是能力之一，皇帝以後如果想重用黃普公，就得讓他自己過這一關。
如今他只剩幾件小事需要處理。
韓孺子沉默了一會，「母親不必多說，朕明白，朕……會努力。」
「但是陛下的親戚不只姓韓，陛下還記得嗎？」
兒子答應得很勉強，慈寧太後知道這隻是敷衍，今天她卻要一個明確的承諾，「今天我不說後宮的事，陛下說三年之後再選秀，可以，陛下喜愛皇后，不願與其她嬪妃過多同房，也可以，這種事情急不得，陛下也是大人了，知道輕重，用不著我來多說。」
「太後過獎。」
韓孺子笑道：「是嗎？這些事情朕可不記得了。」
韓孺子有一種感覺，楊奉似乎不想回京，韓孺子於是將晁鯨派往雲夢澤，希望弄清原因。
韓孺子笑道：「宰相對官員的調整事前得到了朕的許可，是朕一時疏忽，忘了舅舅一家，太后請安心，三日之內，必有喜訊。」
邀月也莫名其妙，她在家
前些天他派崔騰去幼軍營送信，只說順便觀察一下黃普公與舊主的關係，可沒說過要讓崔騰多管閑事。
一是卓如鶴調整官員時傾向於世家，自己為什麼早沒注意到？他在母親面前說謊了，卓如鶴的確說過要任命一批官員，韓孺子還以為是要提拔同為桓帝近臣的一批人，聽母親提醒，才注意到似乎並不全然如此。
慈寧太后嘆息一聲，這回卻沒有直接要求皇帝「努力」，「陛下還記得小時候的事情嗎？」
黃普公剛從雲夢澤回來時，曾去拜訪過舊主，一是感謝燕家一直以來的保護與幫助，二是希望為邀月贖身，結果遭到斷然拒絕，所以他不明白燕朋師為何突然改變主意。
「別的都不缺，只缺一個官。」
慈寧太後點頭，「我的確說過這樣的話，可我改主意了，因為我發現，朝廷的官也不都是那麼難做，別人家做得，王家也做得。陛下不用給王家掌權的大官，虛銜總可以吧？」
「記得一些，不知太后指哪件？」
黃普公住在朝廷賜與的宅第里，他當了十年僕人，還不習慣被人侍候，而且很快就要出征，所以宅第雖大，家裡的奴僕卻極少，只有十人，還都是朝廷連同宅第一併賜與的。
慈寧太后微微一笑，兒子比從前更會說話了，這讓她很高興，「真有那種敗家子，送到手中的好處都能拱手讓人，陛下能『坐享其成』，也算本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