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番外篇:平行世界 清平樂(九)

番外篇:平行世界 清平樂(九)

有時她也覺得,挑選人的是人,被挑選的是獸。她們被關在籠里,骨頭蜷縮得畸形,公子屢次拿手掰著,想要把她鋪平舒展,可是不行。
衡南拿手背抹一下嘴唇:「十五歲半。」
盛君殊看著她欲言又止,垂眼,轉身離開房間。
因為祖母身體不適,盛君殊放心不下,每天來看她,如今已經是第六天。
盛君殊春闈結束,自是有一堆事情等著他,要和他的老師見面,要赴其他世家子弟一年一度的聚會,還要回復各親戚的詢問關懷。
半晌沒聽見回答,好半天,裡間傳出一陣細微的鼾聲。薛雁忙微笑著站起來:「表哥,天晚了,你快點回去吧。」
於是他開始和薛雁聊天,此情此景,即便是他感興趣的學問,他也實在沒法聊得專註,多半是在發獃和答非所問,薛雁卻好像毫不在意,時不時地投以崇拜的眼神。
梅花慌得左腳踩在右腳上,退了兩步。
外人看來,薛雁照顧她分神費力還花錢,真是再大方體貼不過。可這是把她的地盤,從盛君殊屋裡挪出來,徹底划死在東院了。
「這我知道。」薛雁微笑著看她,「姑母同我說了,原本老鴇子是要掛你的牌,要不是表哥收了你,你就接了你娘的班,做金陵的花魁。這麼大的搖錢樹,怎麼可能不好好養著?」
衡南直勾勾地看著她:「不認得。」
衡南眉頭微蹙,嘆道:「正是這個道理。可薛姑娘叫盛君殊表哥, 那該叫我表嫂才是,衡南身輕, 當然擔不起一句表嫂。姑娘一時糊塗, 叫妹妹可是亂了, 讓人聽見發笑,衡南不敢,故而推辭。」
「……是。」
衡南打得正是這個主意,她平時關在東院里,憋著一股氣,就是睡覺;薛雁可不一樣,她要侍奉老太太,又要陪伴薛雪榮,還要在整個盛家的下人面前混臉熟,聽說老太太還在手把手地教她做賬、管理內務,薛雁是個要強的心性,晚上必定熬著要整理一遍白天的內容,這麼折騰了幾日,她臉上熬得都生了痤瘡。
薛雁不用他掰,不用他教養,她學了十幾年如何伺候男人的時候,薛雁和盛君殊一樣,學了十幾年的詩書,婚事成了,他滿意了,薛秀榮也滿意了,唯獨她……
衡南餘光瞥著跟著薛雁來的那些丫鬟,她們正和盛家的丫鬟交換眼神,前者好奇探尋,後者意味深長。
「南妹妹在那個地方,受了不少苦吧?我聽說老鴇子愛打不聽話的,你也挨過打嗎?」
「……」衡南抬頭看她。
「你幹什麼?」衡南起床氣極重,一腳蹬出去,讓盛君殊伸手抓住腳腕,皺眉,「這才幾點,你怎麼能不吃飯就睡覺?」
衡南聽了,像被人錘了一棒,飛快地看她一眼。薛雁細眉細眼,皮膚細嫩,微笑起來平靜和善,端坐窗邊,只兩耳下的翡翠耳墜在搖晃著,像一尊白玉觀音。
「這……」梅花低頭。
等到他抽出空來,已不知過了多久,盛君殊喝點水,喘口氣,問丫鬟衡南在哪裡,傍晚便來了東院。
「原來是真的。」衡南問什麼是真的,薛雁側頭道,「我聽聞妓子生了孩子,都要抱出去……因為生了孩子,母性會影響……」她住口,微微一笑,「不該說,真臊得慌。」
「怎麼也沒人告訴我一聲?」
薛雁微不可聞蹙了一下眉。她不怕那些依仗寵愛撒嬌耍痴,胡攪蠻纏的。越是不清楚自己幾斤幾兩的人,越是容易情緒激動把自己作死,或者從高處掉下去摔死。
坐在一張桌子上用早茶,衡南捧著杯一口一口喝, 水霧漫過眉毛, 薛雁捏著帕子端端坐著, 茶杯擺在桌面上,在美人面前升起薄霧。
衡南的頭埋得更低,更謙遜:「多謝雁姐姐。」
盛君殊這才發現桌子上每天都擺著幾碟精緻的小餅,丫鬟來倒茶,茶香就瀰漫在中藥里,混成一股難言的苦澀。
「只是兩家已換了庚帖,九月份我就要進盛家的門,做表哥的妻,到時你我還得姐妹相稱,本想先同妹妹說好,咱們兩個也好培養感情。」
裡間卻傳來盛老夫人的聲音:「哥兒,你們怎麼不說了?我喜歡聽你們說話,說得熱熱鬧鬧的,我心裏才不寂寞。」
衡南緊緊握著茶杯,不叫茶潑出一星半點:「自小相隔開的。沒怎麼見過。」
薛雁也是聰明人,知道調整策略。衡南後來再喝早茶,便不大能進得去了。五次里只有一兩次能得通傳,剩下幾次,丫鬟就推說薛雁身子不適,不讓她進。
室外新鮮的風一吹,他的頭疼散了大半,他現在想見衡南,非常想見衡南,哪怕說幾句話也好,他這樣想著,直直往東院去。
薛雁點點頭,略帶尷尬地抿唇一笑。
「你凌晨起來做什麼?」盛君殊疑惑,拉開椅子,將她按在桌前,「吃飯。」
盛君殊點了點頭,見薛雁一口水也沒喝,由衷地說:「……你辛苦了。」
盛家是典型的主子少,奴僕多,供養了大批精力旺盛的閑人,過不了多久,閑言碎語便會生在廚房裡和窗戶外。
拉開柜子,裏面果然換了新衣裳,衡南拿出來一樣一樣看,邊看邊在心裏冷笑,用著她的時候,給她的衣裳束著腰,領口恨不得低到肚臍上去;用完她了,便知道防著她,一件一件素得像剛死了爹一樣。
衡南實在噁心于與陌生人稱姐道妹, 把頭按得更低,答得更乖順:「不敢,姑娘叫我名字就好。」
初始時薛雪榮還跟著她們,過了幾天,凌晨早茶喝了幾次,她也熬不住了,便不再來了。
衡南看了她一眼:「我去給公子送東西。」
還有桌上的簪子耳墜,少倒是不少,可惜這些菱形的方塊的,笨重規整,怕是和盛老婦人戴的一個風格。衡南將這一堆亂七八糟的東西一推,蜷縮著躺在床上。
「恐怕雁姐姐不太了解那地方。」衡南眼梢帶著淺淺冷笑,擱下茶杯,「我過得不如盛家舒服是真的,但從來沒人敢逼著我做什麼。」
薛雁笑道:「你住在東院吧?我去看了,裡頭東西不多,多數也舊了。我都著人全部換了新的,置辦了珠釵、胭脂、衣裳,又點了幾個丫鬟,你一會兒回去看看合不合意,倘若有需要的,別拘禮,儘管來找我說。」
可是盛君殊根本就不看臉。
「那總有不少男人認得你吧。」薛雁的毫不怯懦地看著她,「聽說你們十五歲都要出一次展,讓人家從頭到腳看上一遍,是為估價,你是展過的吧?這倒沒什麼,怕就怕表哥往後帶著你拋頭露面,金陵方寸之地,叫人看見了,背後說什麼不好聽的。」
「不辛苦。」薛雁兩眼帶著笑意,「今天很開心。」
衡南藏在袖裡的指尖微微發抖。薛雁傾身替她斟茶,笑道:「冒犯了,我實在沒同勾欄里的姑娘打過交道,好奇得很,問題便有些多。」
來的時候,裏面燈燭昏暗,她正面朝牆睡著,衣裳穿得亂七八糟,肩膀,後背和腿都露著,盛君殊從後面一看,都看到了前面的風光。
衡南默了一下。
她譏諷地想,薛雁長得沒她好看。
「原來是這樣。」衡南瞬間變了張臉,乖巧地笑道,「以後請雁姐姐多關照。」
豈止如此,連她的打扮和裝束也都規定好了,她不住,不穿,不戴,就是對錶姑娘有意見,她哪兒敢?
薛雁也很能聊天,無論他說什麼,她都能接得滴水不漏,再拋出一個問題,像一個永無止境的圓。盛君殊覺得自己就像是踩著滾輪拚命奔跑的倉鼠,口乾舌燥,頭痛欲裂,終於捱到太陽落山,他喝盡了最後一口茶,站起身來:「祖母,你感覺好些么?」
盛君殊是把她從床上拖起來的。
盛君殊困惑地想。
衡南收了目光和笑容,眼裡一片冷寂寂的黑,扭頭進屋,梅花總算鬆了口氣,她又突然轉過來,直勾勾地看著她:「你是負責盯著我的?」
「……」衡南默然看著她攔在身前的手臂,慢慢地,那視線沿著軀幹轉到了臉上,似笑非笑的,「老太太病了好幾日了?」
每天來時,老太太都躺在裡間,外面用床帳擋住,薛雁掖好被角,退出來,在小廳的椅子上坐下,輕聲細語:「表哥,吃些點心嗎?」
……
彷彿她還站在二層樓上,邊嗑瓜子邊嘲笑著進了盤絲洞的唐僧,唐僧們捏著潔凈的、帶著香味的帕子抬起一張張塗脂抹粉的臉,略帶嫌惡地挑選著貨物。
「妹妹從前是不是認得很多男人?」
從第二日開始,衡南便去陪薛雁喝早茶。她去的時候是清晨,天都未大亮,林梢上麻雀在脆鳴,幾個丫鬟慌張地將她攔在門外,說薛雁還在洗漱呢。衡南笑著應一聲,乖巧地等在門口。
「我娘是蘇州人,小時候學得蘇綉,平日里就愛教我穿針引線,不學都不行。」薛雁露出無奈的神色,拉家常一般平淡道,「南妹妹,你娘平日里都同你怎麼相處?」
薛雁和薛雪榮對視一眼,只覺得這一拳像打在棉花上。薛雪榮道:「你雁姐姐體諒你一人無聊,說是讓你以後每天來這兒喝早茶,說說話,你願不願意?」
薛雁道:「再過一個月就是我的十七歲生辰, 叫你南妹妹,可以嗎?」
薛雁的聲音細柔和善,說話卻相當沉穩:「你有多大了?」
薛雁耗她,她也反著耗薛雁,看誰耗得過誰。
她到底在崇拜什麼……?
這是要搓磨她,一次不成就五次十次,總有一次逼得她露出真面目來,好借題發揮,往後的日子還長著呢。
勾欄的事,正是衡南逆鱗,見丫鬟紛紛看在她身上,她臉上泛上一層紅:「我沒被打過。」
衡南一路披著晨曦回到東院,歪頭摘掉那又厚又笨重的首飾一扔,睡回籠覺去。
回了東院,屋子裡的傢具果然換過新的,聞起來有股刺鼻的漆味。衡南推開窗,兩個瘦小的丫頭垂著手從門外走進來,一個叫梅花,一個叫小端,衡南沒心思搭理她們,看了一眼,就支使她們到外面去了。
盛君殊正是血氣方剛的年紀,見這幅睡相,身上本能地發熱,但公子為人端方,見衡南睡得正熟,竟硬是壓住了那股衝動,坐在床邊,小心地幫她理了理衣服,又拉過被子蓋好,按了按她的發頂,就起身離去。
衡南垂眼,接過滾燙的茶:「雁姐姐還想問什麼?」
梅花目光躲閃,似乎有點不敢看她。
薛秀榮皺一下眉:「禮不可廢。進了盛家的門,就把那些壞習慣都改一改,還像在那地方一樣花兒柳兒地喊,你自己輕賤不要緊,讓外人聽見, 以為薛姑娘無禮。」
那些庶弟庶妹,比起她來還是見識短淺。勾欄里出來的女子,果然都是人精,識時務是第一位的,還真像姑母說的那樣,她「滑」得很,讓人不好拿捏。
薛雪榮氣得不輕,衡南懟她可不是一次兩次了,剛要說話,薛雁喝了口水,笑道:「難為你這番苦心,按理說,是該叫一聲『表嫂』才是。」
衡南越想身上越熱,閉著眼睛扯開衣裳,拿起扇子心浮氣躁地扇了扇,掉頭靠牆無聲地睡去。
「你懂什麼?」衡南拉著床柱不放,劇烈掙扎著,「你又不每天凌晨起來,你放開!」
薛雁和薛雪榮對視一眼, 薛雪榮搖了搖頭, 是說「她平時可不這樣的」, 薛雁若有所思地轉過臉去。
衡南看著她笑道,「公子和雁姐姐一起陪侍的?」
兩人對視一眼,盛君殊生得冷淡矜貴,一雙眼更黑,薛雁薄紅了臉,別過頭。盛君殊沒注意,他心裏很擔憂,老人開始害怕安靜,不是什麼好兆頭。祖母身體一向硬朗,他本想著祖母還能健健康康十年二十年……
「看來你很聽話。」薛雁笑了一下,低頭抿一口茶,「看妹妹這樣子也是乖巧,人讓做什麼,就做什麼。這是對的,人都是活當下,你年紀也小,骨頭軟,做了違心的事也正常。滿心想著逃過一頓打就是了,哪兒能往長遠的想呢?」
一晃又捱了十天,衡南連公子的模樣都有些記不得。她在屋裡翻了好久,總算找到盛君殊從前落下的兩個鎮紙,在手裡握了握,出門,梅花馬上跟上來,「姑娘想去哪?」
跟薛氏一類的女人。
「公子這會兒不在屋裡。」梅花攔住她,眼睛眨巴眨巴,「聽說老太太病了,已好幾日了,公子忙著在床前陪侍,姑娘還是別去添亂了。」
薛雁身上披著件小衣,細瘦的手裡端著茶杯,清晨的日光籠在她淡淡的臉上,即使是在一大清早,她還能坐得端端的,不見絲毫疲態。
這薛雁不是個簡單角色。
衡南只笑說好。
起碼比她那個婆母厲害得多。
幾乎像是一句暗示,她背後的丫鬟,紛紛用袖子擋住嘴,臊得滿臉通紅。
從前薛雪榮以為這事丟人,在外人面前從不多說半句,下人們多有猜測。若是窮苦人家逼良為娼,或許還能引得一二分同情。若知道她是妓子生的,賤上加賤,還不一定怎麼說。
薛雁開始跟他聊天,多半是詩書學問。開始時盛君殊礙於禮貌,同她說幾句,可眼見薛雁沒有停下來的意思,他看一眼內間,提醒道:「祖母在休息,不若我們晚點再聊?」
老夫人房裡,一股中藥和檀香混合的味道。